孙绍祖闻言大笑，凑近两分，打趣道：“若是依着戏上的话，令妹该是同贤弟一般容貌、一般性情儿的罢。”

夏金桂脸上一红，眼波流转，低头默默吃茶。

她的心里一贯是敬佩大英雄、大豪杰的。因为自小儿没了父亲，家里又无兄弟，母亲心疼幼女命舛，难免溺爱过分而疏于引导，由着她看戏听书瞧话本子，使她对异性的认知便也添加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在里面，觉得凡男子立世，不是建功、便要立业，不能得财、便要求名，不拘做什么，必得强过女子才是，否则便不算作是男子、而是白生了一副皮囊的窝囊废了。

今日她见孙绍祖行事潇洒、英武不凡，心里早有几分好感，又听他谈吐风趣，更是高兴，一时便拣些素日好奇的话来问，孙绍祖一一都答了，两人越说越是投机，真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本来说喝一壶茶、略吃些点心便走的，谁知姑娘聊个没尽头了，眼见着天色将迟，宝蟾害怕主母，难免焦躁起来，她的前襟衣裳早干了，此时便将那块缎子小心折好，双手捧了来，细声细气地道：“多谢孙相公，小人的衣裳已干透了，所幸不曾弄脏了相公的东西，如今原物奉还。”

金桂在旁冷笑，好个宝蟾，往日在家时专会讨好装乖，不见有这样心机打算表露出来，原来竟是错看了她了，如今得了机会，竟是时刻要弄些风头出来，也要博人的注意，连自己同孙公子说话她也来横插打扰，也不看自己是配不配的。

金桂心里恼怒，想着家去要如何整治宝蟾，却见孙绍祖并不接那缎子，随意摆了摆手，笑道：“小兄弟太小心了，并不是要紧东西，这原是苏杭的同僚带上来的土产，今日我与你家公子甚是投缘，便赏了你罢，与你裁衣裳手帕子都使得。”

宝蟾大喜，捧着那缎子，不住口称谢。这虽是孙公子口中“不是要紧东西”，可她哪里又有过这样好的衣料，当然感恩戴德。

孙绍祖向外头天上略看了看，颇有风度地道：“今日天色不早，愚兄虽觉尚不尽兴、只愿同贤弟把酒倾谈，却不敢延宕贤弟至斯。不知贤弟尊府上寄寓何处，愚兄家里有车马在下面等候，便顺路捎带贤弟一程，不费什么事，还望贤弟不要同我客气。”

母亲还在家中，夏金桂然不敢让他送返，推辞道：“并非与兄长客气，实是小弟还有别事，暂不往家去的，今日便就此别过，改日再造访兄长。”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至于姓夏的主仆两个什么底细，孙绍祖也有自信一定查得出，一面笑而不语，两人又客套谦让一回，这才彼此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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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薛蟠由香菱服侍着吃罢了早饭，盥了手，换了身衣裳，兴头头地又要往外头去。

薛姨妈正同宝钗在正房说话，见状忙唤住了，道：“又往哪里疯去。昨儿夜里我说什么来？特特地告诉了你，今日有客来，连你妹妹也出来了。怎么你又不记得，一日日只是嘴上的孝顺，把你娘的话都当耳旁风。”

薛蟠果然是忘了，又不肯就认下，忙笑道：“岂敢！妈的吩咐我不曾忘。不过想着时候还早，我先出去替客人买些点心来——我知道南城有卖好点心的，是咱们南边儿的风味，别处没有。”

薛姨妈冷笑道：“放屁。何时见你有这样周全的，可见是哄人了。还不快下去，把身上收拾得立整些，过会子客来了，我再使人叫你，那时若还是往日的形状，我先打你。”

薛蟠哼哼唧唧地下去了，心里把那劳什子的客人骂了几遍，又忙命人出去传话给柳家的大爷，直言今日不得已要爽约，令其不必久候，改日再登门赔罪。

薛姨妈与宝钗随口说些家常话，一时有下人飞跑来报说是夏家的太太带着小姐来了，正在门口下车。

薛姨妈忙命快请进来，一面就命人去告诉薛蟠到侧厢候着，一面先与宝钗两个在正房接着。不一会便有丫头引着一位相貌端正的太太与一位漂亮的小姐入内来，薛姨妈忙接入寒暄。

薛家与夏家原是老亲，又同是在户部挂了名的皇商，家资深厚、门当户对，自来颇有交情。早些年薛父、夏公均在世时，两家也多有交往扶持，薛姨妈同这位夏家的太太也是熟识的，连几个儿女小时候也都彼此见过。后来薛父不幸亡故，夏公也溘然长逝，两家都只余下孤儿寡母，虽则情谊尚在，却也渐渐断了音信，如今是夏家进京来，因为惦记着从前的情分，这便携女儿上门来。

薛姨妈与夏太太厮见，勾起心头往事，又见彼此鬓间眼角都多了些风霜，自然又是伤心，哽咽着叙了一回，夏太太叹道：“自先夫亡故，我带着我那可怜的女儿偏居家中，不过苦捱岁月罢了，早已无甚指望，未想见有生之年还能与嫂嫂相见，我也心满意足了。”

薛姨妈眼中早滚下泪来，与夏太太互相搀扶着，道：“我同你是一样的。这次好容易来了，越性儿多住些日子，咱们好好儿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