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蟾胡乱应了一声,垂着头站起来,懵懵懂懂地就要往后走。
这时后头一个杂役提着一把茶吊子正替各桌上添水。这壶是黄铜打造,壶嘴细长,把柄上缠着粗布,持壶的人斟水举重若轻,只待客人一点头,细细的一注沸水便倾在小小的茶盏之中,点滴不洒,颇有观赏的趣味。若以为这是容易差事,那可大错特错了,实则这一把壶内少说可盛十余斤沸水,壶身滚烫,非下几年实在功夫不能胜任,更别说为讨赏钱还要格外表演些花活儿的,下来不知叫滚水烫过多少回,才有人前的好儿可叫。
杂役肩上搭着白布巾,脸上挂着笑,口里响亮地道:“开水——开水嘞——各位客官仔细了!”
宝蟾本来有些心烦意乱,且也是第一回到这样人多的场合,猛一转身,不防正与那添水的杂役撞了个满怀。
杂役好歹是做惯了事的,几乎是人壶合一的境界,沉肩坠肘,忙将壶稳住了,只少溅在地上些许,另将宝蟾的衣裳前襟也溅湿了些,宝蟾尖叫一声,将自己胸前抱住,骂道:“好奴才,你不长眼睛,往人身上撞。”
那人自己手上也烫红了一片,却也顾不得收拾察看,要递白布巾给宝蟾擦拭,宝蟾见他伸手到自己身前,又是一声尖叫,一面就死命向他手上一打,那人不知底里,委屈道:“小人喊了有开水,小相公怎么不听。这壶身儿笨重,不好腾挪,一时避不及,实在对不住。”
宝蟾抱着胸,将脸胀红了,嚷道:“好哇,你喊了便了不得,喊了人家就都得听你的,你喊得比外头管家老爷开道鸣的锣还好使,只你金口喊了,只管闭着眼睛乱撞!”
那人再三地赔了不是,虽有心要辩解,无奈宝蟾说话又快又利,言语便似刀子一般,叫这憨实的杂役招架不住,只重复道:“不是……不是这个道理。”
既有这一场风波,旁边桌上的客人自然也被惊动了,有瞧见了全程因果的人便劝道:“小二哥也并非是有意泼湿你的衣裳的,也赔了不是,这位小兄弟怎么只管拿住不放,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晚些儿叫店家送一碟干果子来赔礼也就罢了,和气难得,何苦吵嚷。”
这时先前那个伶俐店伙觑声也走上来,闻言忙道:“是、是,应该的、应该的,小人这就去选上好的果品,客官稍坐。”一面又向杂役使眼色,叫他同自己一道儿下楼去。
宝蟾却有些不依不饶起来,她心急自己前襟湿了、叫外人看出行藏来,越发不肯饶人,抱着手儿冲那和事佬嚷道:“不是你的衣裳,你自然不着急,两片嘴皮子一碰,倒会给人做便宜人情儿。那倒水的是你的爹,你这样护着他。”
此话一出,旁边好事的人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有人道:“好厉害的小孩子。”
先前劝说那人无意同一个下人对口,摇摇头,全当白受了一场晦气,不理这事了。
夏金桂见宝蟾放着自己交待的差使不去做,只顾同不知什么人拌嘴,旁边的人都多多少少投来些好奇打量的目光,瞧得她不自在起来,忙训斥宝蟾道:“什么要紧的事,一点子热水,就烫死了你么?嚷嚷什么,下流没脸的东西,嚼什么蛆,不必叫点心了,过会子就撕你的肉来吃也罢了,坐下吧。”
宝蟾本来正吵出些气焰来,还待要嚷,被金桂骂了两句,也吓住了,到底姑娘在她心中积威甚厚,便借她十二个胆子,她也不敢不遵姑娘的训示,只得忍了气坐下了,一双手仍旧抱着。
方才闹得这样,薛蟠和柳湘莲停了交谈,也向这边看来。薛蟠才并未留意这主仆两个的形容,此时向他两个脸上一看,不觉呆了。他见这两人发似乌云、削肩细腰,又生得蛾眉丽眼、白净秀美,一个俊似一个,实在叫人移不开眼睛。
薛蟠呆呆地看了一回,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暗骂“不长进的东西,又发老毛病”,一面偷眼瞧了柳湘莲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正自品茶,这才放了心,他恐怕自己方才如痴如醉的丑态被柳大哥瞧了去,若被误会是又犯了旧病,兄弟两人复生龃龉,就不好了。
狗改不了吃屎,如今他心里虽则仍旧极爱漂亮少年,却早已答应了柳湘莲从此要走正路,不可为着满足自己私欲戕害无辜,更是不可再做那些欺男霸女的事了。
薛蟠有些心虚似的,忙忙地也喝了一口茶,随口道:“嘿,脾气倒大。”
柳湘莲不肯点破,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