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桂被方才这件事弄坏了兴致,茶也懒怠喝了,满脸不高兴地盯着宝蟾。宝蟾不敢再说话,更不敢同姑娘对视,只抱着手儿垂头坐着。
金桂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讥讽道:“快把你那手放下罢,打量谁是爱看你那二两肉的?浪上你的性儿来了,必得招得天下人都知道了,你才遂意。”
宝蟾又羞又气,脸上更烧红了,这时窗前的孙绍祖忽然站起身来,走来对金桂笑道:“才是一点小风波,贤弟不必坏了兴致。”转眼看见宝蟾湿掉的前襟,微微一笑。
宝蟾被他一看,更是羞愧无地,垂下头去,将肩膀越发扣得紧了。
孙绍祖一招手,先前同他对坐的那名中年人忙捧来一只锦盒,他随手打开,里头原来是一幅折好的素面八宝漳缎,他提了那缎子出来,随手抖开,递给宝蟾,笑道:“小兄弟先将就拿这个遮一遮,不必跟只虾一样佝着。”
宝蟾心里欢喜极了,也顾不得瞧金桂的脸色,忙伸手接了缎子,一面就搭在肩上,将前襟遮了。这缎子质地极佳,缎面陈敛柔和,织线轻软密实,搭在她一身青色小厮衣帽上,非但不觉怪异,反倒有几分潇洒意味,宝蟾十分满意,脸上终于有些笑容,一双杏子眼又对着孙绍祖扑闪了几下,只觉这便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好人了。
金桂冷冷地瞥了一眼宝蟾,宝蟾心里很不服气,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孙绍祖一眼,这才垂下头去。
孙绍祖却已转向夏金桂,拱手笑道:“听口音,小兄弟似乎不是京城人士。愚兄不才,敝姓孙,家住城北鞍马胡同,请教贤弟家门来处、高姓大名?”
金桂也学着他的样子拱手道:“兄台多礼。小弟姓夏,名……单名一个‘常’字,长安人士。”
孙绍祖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夏贤弟,幸会、幸会!长安城可是好地方,愚兄想往已久,只俗务缠身,憾未成行。我原籍大同府,说起来,咱们同是外乡之人,在此京中相会,倒也是一段缘分,贤弟若不弃,不如便赏光同愚兄一道吃茶、谈天可好。”
夏金桂早也想结识些外头的人,闻言笑道:“小弟却之不恭。”
孙绍祖出手大方,店伙要巴结还不及,在旁瞧着端倪,见两人要倾谈,忙快手将姓夏的东西挪到姓孙的一桌。店伙一面就在心里暗笑,这世上的事因缘际会,倒也有些子说法。才这姓夏的要姓孙的位置,这会子两人真个就凑成一桌了,若是缘分再深些,这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便将来吃到一只碗里、睡到一张床上,也未必是没有的。
新的茶也沏了上来,孙绍祖就吩咐道:“再添两个你们顶好的点心,若没有好的,便出去现买来也使得,第一要紧是要干净,给我这贤弟尝尝鲜。”店伙堆着笑答应了,一路小跑着去了。
两人彼此寒暄一回,金桂凭栏远眺,远远地看见民舍商铺鳞次栉比,市井人烟阜盛,心神觉得一畅,只觉外面天地广阔,谁愿意整日拘在屋里绣花?
孙绍祖见金桂侧颜秀丽无双,长睫扫动,眸子如点星般明亮,不觉心神为之一荡,笑道:“才我总隐约闻见有股子好闻的桂花香气,可如今是二月时节,哪里来的桂花?听贤弟说起你是长安人,我这才明白了。前头总听人说长安的桂花最是有名,连宫里点选的贡花也出自那里,愚兄虽是粗人,也很愿一观,没想到贤弟身上也有桂花香味,想来这长安城的桂花真是名不虚传。”
金桂闻言,从腰间解下一只金鱼式样的缀珠小荷包儿来,笑道:“诚如贤兄所言,二月天气,哪里来的桂花,贤兄闻见的应是这个干桂花制的香包儿的香气。诚如兄长所言,长安城以桂花闻名,余家中也是做桂花生意,如今虽远游在外,身边常佩此物,也是个念想。”
孙绍祖将那荷包儿玩赏一回,拊掌笑道:“果然风雅。似我等粗人,身边佩的只是短刀、小剑,绝无这样精致荷包儿,更别说填入什么香花儿了,没得糟蹋了好东西。愚兄想来,像这一个,针脚如此严密细致,可见有十足的用心,必是贤弟媳之赐罢?”
金桂脸上微红,笑道:“贤兄说笑了,小弟无才无德,尚未有幸娶亲,此物乃是小弟之胞妹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