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撒娇发痴的也还罢了，正经谁又愿意没名没份地胡闹一辈子。这几年有些热乎劲儿不假，过两年年纪大了，大爷自然有更年轻的丫头服侍，更要把她们几个看作是马棚风一般的了，受苦挨累还是其次，回头若是嫌人碍眼、让出去随便配个小子，到底是服侍过爷的，心里又不足。思来想去，总是只有等大奶奶进了门，才有自己等人出头的日子。

此时终于得着一句承诺，两个丫头心里喜欢，都捂着脸格格娇笑着。

孙绍祖将衣襟拉拢，笑道：“瞧你们这得意劲儿，是知道自己一定生得出的了——不害臊的丫头。”

两个丫头更是羞恼，三个人揉搡挤挨在一处，倒闹得一幅好春光，彼此正得趣儿，冷不防自月亮门后头“咳咳”两声，孙绍祖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在丫头们屁股上一拍，笑道：“出了一身臭汗。去烧水，过会子伺候爷洗澡。”

两个丫头想起往日他洗澡闹出的那些事，彼此一笑，都红着脸下去准备了。

丫头们才走，月亮门后头立即转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脸色严肃，一双眼睛十分精明，上来就沉着声劝道：“大爷还预备这么胡闹到几时？”

这妇人乃是孙绍祖母亲的陪房，也姓孙，自他母亲过世后，就由这个妇人教养他，因为顾念从前太太的好处，妇人做事极为勤谨，待太太的儿子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上心。

想这孙家历代男人惯是舞刀弄枪的，长辈们都是粗糙的武夫，又常年戍守大同关隘，难得回京一次，单留孙绍祖一个幼子在京中，内宅中失了女主人，许多事自然失于照顾，若不是得了这老妈妈的关照，也真有些凄凉。

因这妇人行事不肯藏私，孙家的众人也肯敬重她，孙绍祖虽然为人粗豪，心里多对其管束不甚耐烦，可到底念着自己幼时曾蒙她悉心照顾一场的好处，便也不肯怎样忤逆她，甚至以儿子之名相称。

依着孙绍祖的想法，如今暂且忍耐罢了，只想着等哪一日这老妇人老得走不动路了，便叫她到大同原籍去养老，从此便清净了。

此时见了孙妇人，孙绍祖便笑道：“妈妈又费神走来作甚么，只管在屋里歇着、叫她们服侍你喝汤药，若有什么事，不拘让哪个小孩子来唤儿子过去聆训也罢了。”

孙妈妈冷笑道：“我虽昏聩，还没老到就走不动路，只怕大爷还得多听我几年唠叨。”

哎，这贼老婆子也有些古怪，越老越精明了，孙绍祖常有自己什么事也瞒不住她的感觉，也只得笑道：“那敢情好，儿子是愿意孝敬妈妈的，越发多孝敬几年，我才高兴。”

孙妈妈向他脸上端详片刻，叹道：“我不图你孝敬我。若要养老，我自寻我儿子、孙子去。你若有孝心，总是要念着泉下的太太和关外的老爷，你是甲午年、丙戌月生的，算起来，再两年也满三十岁了，还不肯娶亲，我怎么去同太太交待。”

孙绍祖笑道：“原来是为这个。这也不必急，前头相看的那些人家，儿子都未曾中意，强凑也不如意。况且父亲前头也说了，男儿照例该先立业、后成家。”

孙妈妈冷笑道：“你六十岁时终于立业了，到时再想着要成家么。”

孙绍祖想起夏金桂来，脸上微笑道：“也未必就是那样久远。若缘分到时，立时就定下了，也是有的。”

听了这话，孙妈妈觑着眼道：“方才你叫人往外头什么‘夏家’送东西，那是什么人？”

孙绍祖道：“不过是外头认识的朋友。”

妇人冷笑道：“什么朋友，要送那样娇贵磨牙的茶叶，又有玩物、零嘴儿，我不见你哪位朋友得此看重——怕不是个闺中的小姐罢。我告诉你，你若终于瞧中了哪一家的女孩儿，这原是好事，可我听见那一家是经商的，这便有些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