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正色道：“只怕还未‘杀一儆百’，倒先‘打草惊蛇’了。厨房的事如今我们知道了，库房呢？茶房呢？药房呢？总不为只有厨下的人才精明，旁的人都是傻子不成？这家里既已开始朽坏了，每一处都也有自己的猫腻儿，平白揪出一个赖丰家的，既不是首恶，也并非巨贪，到底是为长远之计，还是仅为解一时之气，三妹妹心里要有个考量才是。”

探春认真思索着，黛玉又道：“前头我给你们讲过的‘分配与再分配’的道理，你已忘了不成？我并非是一意要姑息她们，改是一定要改的，这样的歪风邪气，多存一日，便是这家里一日的危机。然则如何改来？你要细细思量了再行事，若只是将涉事的人都打发了、另选一批人来主事，这倒是省事，可根源一日不除，只怕是更遂了那些人的心愿了——她们早巴不得怎么顶了这些人的差使、好自己得利，你要如何保证新来的一批人皆是‘两袖清风’的呢？到时只怕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且行事又更隐秘难察了。”

探春细品其中滋味，暗暗点头，叹道：“无怪圣贤说‘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谁想到不过一家之事，竟也有这样难办难决的，先前是我想得容易了，还请姐姐与我多说一些。”

黛玉笑道：“你不必太谦，论及当家理事，我实在不及你，如今你是关心太过，失了‘旁观之清’，这才有此两难境地。别的事我也难有意见，只有一件可谏的——若要改时，必要使她们有畅通的道路可以上升、获利，务必标的明确，评点公正，在合理可控的范围内给她们争取额外奖励的机会，让得利放在见得光的地方，她们就不必再费心私下谋求，只要依着我们定下的规则，就可以拿到额外的、丰厚的奖赏，她们又何苦担着风险弄那些阴私事？赖丰家的等人皆是聪明人，让她们的聪明用在正途、让她们靠着聪明脱颖而出，岂不更好？”

探春心内忽如一阵通明，不禁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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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贾府众人是按等次定分例，由姑娘们至底下服侍的丫头、媳妇们，每一等的饭食皆是一样的，每日由小厨房统一做得了，再分送到各处去，只再按各人的喜好避忌不同，每人再略添减上几样。由此小厨房一顿饭也要做出四五等不同的花样来，所费实在不菲。

这次改革后，姑娘们和丫头们的菜便是一样的，厨房里按数准备一样的菜品，便省去了许多麻烦，又为着不浪费的缘故，都改作“四菜一汤”的定食套餐制，每日更换菜品，每隔几日更是推出特色面饭配时令菜蔬，又省事节俭，又方便快捷，又新鲜有趣，一时园子里竟是人人称好。

这“人人”里只不包括厨房的人罢了，所幸只要还做一日的饭，就有一日的好处她们可刮，至于多寡，那也不由得她们挑了，且也来不及要抱怨，探春等拟了一套“考核管理办法”下来，细细密密的有许多条目，叫人听了也觉头大，但听说只要照这办法行事，额外又有许多钱可领，各人便也潜下心来肯研究了。

这日潇湘馆里，春纤收拾了各人的碗碟，叹道：“我看如今各人是一样的饭菜，弄得倒也简便，又肯勤换花样儿，我上各房里去看，见都不剩下什么，如此少费些粮食，也是好事，阿弥陀佛。只是，我们怎么同姑娘吃的是一样的？我实在过意不去。”

黛玉自己在旁洗手，正用帕子揩着，闻言笑道：“正该是吃一样的才好，我也不比你们多长了一张嘴，也不比你们勤力辛苦，所谓‘不劳者不得食’，你们越发该吃用得好些才是。”

春纤摇头道：“那如何能一样的，姑娘是何等的人物。”

黛玉走来同春纤面对面站着，拉着她的手笑道：“好，你倒是说说看，我是‘何等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