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燕容这些人就有共识，虽然她们知晓原书故事的脉络走向，又掌握这里所处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现代思想和知识，可仅凭她们这样孤独又单簇的力量，是绝无可能让这个时代多灾多难的女孩子们全部都能逆天改命的。

虽然前路崎岖，可至少能发愿能让她们尽可能多地可以读书识字，授人以渔，使她们从本心中生发出力量来。

燕容等人虽能做的有限，可多教得一个人，世上便少了一个睁眼的瞎子，想到这里，燕容便笑道：“那也不难，桃妹妹比我聪明，自然一学就会。”

赖丰家的听了更是喜欢，一面又要张罗着要给燕容拿糖吃，见赖丰家的喜孜孜地只顾着要说闲话，燕容提着炭笔，又忙催促道：“好嫂子，不忙吃那个，才说的这一件我记下了，下头的话呢？”

赖丰家的忙道：“是了。下头的话……唔，主子们的菜例向来是有富余的，你想，都是斯文的小姐少爷们，哪里又吃得下那许多去——便是喂猪，一日也用不了十斤糠，那例上连菜饭带点心的倒让用十来斤——我也说一句不知死活的话，主子们是‘尊贵’不假，实则呀，什么也不懂！炒一盘儿菜要用多少东西，他们算不明白，因顾及着要体面，也不能来问我们，这便有我们的讲头儿了——一日做了菜，剩下些整鸡整鸭、整扇的猪肉，挑了品相好的，趁下钥交班的时候，囫囵交给上夜的婆子，让她们带出去给买办们换钱，买办们在外头都有相熟的人，采买时使了阴阳价折一回银子，倒卖时又折一回银子，里外便是白得的两份儿钱。如今便折了半，打算仔细些，照旧有赚头儿，你们谈好了分成，先各自记账，到月底再寻了她们来拿银子也罢了。”

她说得行云流水一般毫无迟滞，看来这套产业链已经非常成熟了，燕容心里惊讶，一面听一面记，不敢遗漏任何细节。

赖丰家的又道：“还有一件事。除了每日用的菜、肉，像油糖盐米，还有菌菇干货这些，凡一个月才去库上领一回，自然又可以多领，多了的又可折钱。另外别的也还罢了，这干货里头的水又格外深些，主子们为着要尊贵，又爱试新鲜，自然又看重什么名贵的山菌、稀有的香料，一样的菌子，有了个什么山、什么岭的名号，身价儿就不同了。把这些东西弄了来，略做些文章，山鸡也可充凤凰，好处都是我们的。”

赖丰媳妇说得高兴，又啜了口茶，笑道：“还有呀，一年到头外头庄子上送来的好东西，什么鹌鹑、鹿肉、螃蟹、燕窝，库房那头儿点了数收进来，难道主子们是干啃的？到底要经咱们的手炮制，俗话说，‘雁过拔毛’，过了咱们的手，咱们必得替主子们细细洗净剥检了，十去其二，也是常有的事，主子们反要赞咱们做事仔细呢。留下来的东西，或是沾光受用，或是拿出去折变，都由着我们。”

接下来赖丰媳妇又说了许多内行人才知道的揩油宝典，一件比一件隐秘，一件比一件厉害，令燕容大为咋舌，感叹于她们心眼之活泛，由衷奉承了一回，将笔记整理了，忙回去告诉给探春等人。

探春等一时听罢，都沉默着不说话，众人皆未想到底下竟是这样一个形状，风平浪静之下，原来是这般的坐吃山空，底下人做硕鼠蠹虫的竟已作出这样的心得了，她们还一无所知，任凭人欺瞒糊弄，可见早不是一时之弊，自然大为痛心，当下更无二话，商议着要将小厨房彻底改革了方罢。

探春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一时让喊平儿来，只愿出去告诉了凤姐，让速速赶了赖丰媳妇等人出去，黛玉却劝道：“从前我们读史记，也知道天下人‘熙来攘往’，皆是为了一个‘利’字，人非圣贤，谁又是能免俗的？底下这些做事的媳妇们，她们又不是这家里的亲戚族人，若无这个利字，谁又甘心要为别人家的事受累受苦呢？总是所得不足，供养失衡，起了‘不平’之意，这才起了旁的心思。打发了一个赖丰家的，不过恫吓她们一下，实则既不能治本，也不能服众。”

探春冷笑道：“林姐姐总是将人想得太好了，如今叫人这样欺瞒着，反倒替她们考量，体察她们有‘不足’，实则那些人岂是知道‘知足’的？若是置之不理、一退再退，怕是将整个家拱手让给她们了，她们还不知足呢。”

黛玉笑道：“你放心，自边边角角挣些利也还罢了，若真给她们这样大的家业，她们反倒是吃不下的。寻常人一世的梦想，不过是丰衣足食、子孙绕膝，再略有两个闲钱消遣，虽说玩笑时也都将千金万金挂在嘴边，实则真有千金万金，若是来路不正，她们是不敢取的，更不知如何用法儿。”

探春背过身去，想了想，仍旧是摇头，叹了口气，道：“不行，这些人早让喂饱了，以为我们不知道，胆子越发大起来，心也野了，既这样，将来不定做下什么事来。以前不知道也罢了，如今知道了，更不能放着不管，便是为了‘杀一儆百’的缘故儿，也是该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