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微笑道:“三姑娘是个有心的人,将来必成大器。只是到底年轻,才握着一点子权,行事便有些急了,动了什么不好,先从吃食上改起,恐怕将来老太太、太太回来了,知道了这件事,仍旧是要让改回来的。”
平儿低头想着,凤姐笑道:“减一二分例算不得什么,不过是才起头儿罢了,我们且往后看去,看她还有些什么举措,那才是要紧的。”一面又嘱咐平儿:“得空儿时你亲自往小厨房走一趟,告诉管事的女人们,里头姑娘们的菜例虽是减了半,却一定不许她们敷衍糊弄,回头宝玉他们的饭菜上出了岔子,大家担干系。”
平儿点头应道:“自然是如此。”
凤姐儿自己慢慢舒展活动着手指,心里盘算一回,道:“单看这一件事的成效,倒也真能省下些许。便算如今她八个人的菜例减半,一人一日大约少去一百来钱,八个人就是小一两了,唔,一个月就是三十八两银子。如今是她们几个肯做表率,先从自己开刀,若是将来真推行到底下,满府里都照样执行了,一个月便省出二三百两也是有的,这还只是饭菜这一件事。嗯,一时若有个二三百的盈余,虽不甚多,到底松快些儿。”
她说了一回,想起一事,又笑道:“我看姑娘们倒都是有志气的,这里头怕只有一个珠大嫂子是坐立难安的——又不能得罪了姑娘们,又怕太太。菜例上的事也还罢了,将来若是越发动到各人的月例银子上了,不知道咱们这位大奶奶的菩萨相儿还装不装得下去。”
平儿不理她这些刻薄话,只是慨叹道:“三姑娘真也是有魄力的人。换了别人,也不敢就这样做起来。”
凤姐抬手示意平儿不必再按,一面就笑道:“此事她做得,我们却一定做不得。不仅做不得,如今她做了,我们不过在旁瞧着罢了,也拦不得。”
平儿起身来去一旁洗手,笑道:“好呀,奶奶又来说急口令了。”
凤姐道:“你懂什么。若我们去裁减人的菜例,别的不说,倒似是有意苛待小姑的一般了。凭这家里如何艰难了,要省钱也不能从这些人身上打主意。她们自己要做,又是两说,将来老太太、太太们回来了,知道这个事,不过以为姑娘们是淘气,多半是顽笑着又揭过去了。要做、不要做,都不由我们来说,我们要一意拦着她们,回头又说我们恋权守旧、不肯出力了。”
平儿叹了一口气,奶奶就是这样一日日殚精竭虑的,将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想远了,才把一个身子生生给熬坏了。
外头帘子一响,丰儿走进来道:“回奶奶的话,去给二爷送衣裳的人回来了,二爷说,各样东西都是齐全的,后头也不必麻烦来送,只快取二百两银子送了去要紧,好备着这一程子在外头的打点。二爷又问奶奶好,嘱咐奶奶好生休养着。”
凤姐听了,向平儿竖起两根指头儿来,意思是才说了能每月省出二百两银子才好,这里开口便要二百两银子,平儿只是冷笑。
丰儿不知她主仆两个又打的什么机锋,只候着等示下,凤姐笑道:“好,这次的小子回来得倒快,问明了是哪个,赏他一吊钱。”又问:“送去的东西是交在二爷手上的,还是转给什么人的?”
丰儿道:“再三地问了,是交给二爷手上的,谅他不敢编谎儿。”
凤姐沉吟片刻,吩咐让领了银子送去,挥挥手叫丰儿退下。
平儿来替凤姐斟了一杯冬瓜水,一面道:“既在外头一起随祭,便消停儿地祭去也罢了,怎么又要‘打点’。一年三百六十日,简直无一日不是要打点的,除了将银子淌海水儿似地淌出去了,也不见就打点下什么了。”
凤姐先不答这话,只问:“你问着外头,这一程子他可又作怪么。”
平儿道:“这倒是不曾,外头有杏花嫂子帮瞧着,说自打国孝家孝两重事以来,这家里上下里外的仆妇丫头们,二爷果然是再没招惹的。想二爷往日里虽胡闹,到底有限,逢正经的时候儿,还是知道分寸的,奶奶又有身孕,这当儿知道收敛,算他还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