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近日身子越发觉得沉重了，晨起昏聩、夜间又烧心，便只如常安坐着，也觉心烦胸闷、两胁胀痛，此时她怀胎还未足八个月，手脚却先已肿得老高，瞧着便如发胖一般，轻轻一按便是一个坑，由傍晚至暮间又是最严重的，虽有平儿等细心的丫头们早晚轮流替她热敷按摩着，也只能略略减少些不适，可怜一个最刚强的人儿，愈发觉得下肢沉坠难熬，也不大能走动，渐渐地就连往日的鞋袜也不合穿了，都要另让作了稍宽松些儿的才略觉好了。

平儿等以为是病，忙拿了牌子让人出去请王太医来瞧过，细细诊了一回，却也是老调重弹，只说是凤姐从前劳累过度，常年休息不足、饮食不定，又兼思虑筹谋过分，这便是最伤脾的。

凤姐如今虽是年轻，脾脏却虚浮无力，依王太医的说法，脾脏主运化水谷，似她这般虚弱，周身之水气便难得疏泄，此时又兼要孕育胎元、虚耗气血，肾精便更衰，水湿便愈积，终至周身浮肿。所幸症状不算甚重，如今且先用两剂健脾利水的方子疏泄，又令用冬瓜皮煎汤代替了茶水日服，另再早晚用陈艾、生姜煮水泡手足，再佐以轻柔的按摩，也先是这样罢了。

只是这些都是暂时纾解缓和的法子，因为妇人孕中用药本来便要慎重，凡开方者，无不斟酌减量，寻常小恙更是以硬捱为主，即便王太医乃是医术精湛的国手，因为顾忌重重，便也不能药到患除。

平儿在屏风后关切凤姐之病，太医命童仆收拾了东西，好言劝慰了一番，直言此乃是许多妇人怀胎之时都要经历的苦楚，不过日常小心保养着，将来等胎儿顺利娩出，到时再行用药调理，似奶奶这般多福多寿之人，自可痊愈。

其实此番也不单只是孕期水肿难熬，凤姐这次怀胎比从前怀巧姐儿那时感觉又不同，仿佛无一日不疲惫似的，前头几个月害喜的反应也格外厉害，身边伺候的媳妇们都说，一样的一个身子，怀相能有这样不同的，想来这一胎必定是个哥儿无疑了，这样说起来，众人都有些替凤姐高兴的意思。

凤姐却没心思去畅想腹中这个小累赘究竟是男是女，这总归是她王熙凤的孩儿，是哥儿是姐儿都好，有她在，自会替孩子们操持安排好一切，将来学文习武、针黹管家，但凭孩儿喜欢罢了，一样不会让人瞧得低了。

只是孕中毕竟有这许多不适，凤姐虽坚强，无人时到底露出些脆弱来，身子笨重水肿，素日从来容光焕发的好气色自然也打了折扣，种种难处，不过自己忍耐罢了。

这日掌灯时分，平儿走进来道：“奶奶，才潇湘馆打发人来接了巧姐儿去了。”

潇湘馆这一程子常使人送些小东西来，什么茯苓皮做的软枕、腊梅做的洗手皂，前头还送了一个不知用什么藤儿编的一个好精巧的花篮子来，里头是散发着淡淡清香气的干菖蒲，据说这也是能化湿醒脾、通利气机的，令凤姐觉得十分安心。

这些也还罢了，自听说凤姐儿身子不适，黛玉隔几日就命人将巧儿接进园子去住几日，照顾又尽心，又能指点其功课，着实是替凤姐分忧了。

凤姐听见，心里虽觉感激，到底昏沉沉地无甚精力，一手撑着头，疲倦地道：“好。多令几个人跟着。”

平儿答应了一声，瞧着两个丫头将才凤姐浸过手脚的水端了出去，便过来将袖子挽了，摘下腕子上戴着的一对赤金虾须镯，顺势就坐在凤姐旁边的脚踏上，慢慢替凤姐按摩小腿。

凤姐感觉腿上一阵难言的松快，睁眼见是平儿，叹道：“让她们来也罢了，你又忙这个了。”

平儿侧头一笑，手上不停，故意道：“我偏要做。”

凤姐抚鬓笑道：“唷，这可说好了，是你自己要做的，我并没有这样的吩咐。回头叫人看见，又要传着说我欺负你了。啧啧，让平姑娘这样一个温柔老实的十全人，倒来替那夜叉星捏脚，人又要为你抱不平了。”

平儿叫她说得笑起来，促狭道：“嘴长在人家身上，我们管不得那许多。总归奶奶自己不做亏心事，怕得什么人说？”

与她说笑一回，凤姐也觉精神爽利些，便道：“你记得，逢巧儿上林姑娘那里去，你替她多备些吃的、用的，不可总让林姑娘破费。从前也还罢了，如今里头姑娘们弄的什么‘改革’，想头儿倒好，只是没得弄得紧巴巴的。这时巧儿去了，若使了人家的东西，没得叫人说嘴。”

平儿换了一条腿揉按着，道：“奶奶放心，巧姐儿的一份，连带奶娘、嬷嬷、丫头们各人的一份，照样是单拨了进去的，使不着潇湘馆的钱。”

凤姐点点头，平儿想了想，又问道：“三姑娘这次弄的这个事，依奶奶想，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