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将心略安了，想起方才平儿说的话，笑道：“至于说外头的事，便是这样的，他们男人的事情，向来也是蝎蝎蜇蜇的，未见得一分银子便换得一分好处，十件事打点出去，便有一二成了的，便也值回那个价钱了，不必舍不得那些银子，怕只怕——是‘挂羊头卖狗肉’，不知道是打点到哪个妖精的家里去了，只把我们瞒在鼓里呢。”

平儿点点头，手里将凉好的冬瓜汤捧给凤姐，一面又挪了个小暖炉来替凤姐暖脚，见那脚仍是肿的，情知奶奶必然不适，心里难过，叹道：“偏是奶奶身上最不自在的时候儿，二爷倒不在家，要个人说两句贴心的话也没有。奶奶为了二爷受这样大的罪，二爷也不看见。”

凤姐手里搅着那汤，冷笑道：“好丫头，你不知道他？他在这里又如何，人在这里，心是飞在外头的，不知有什么鬼总在那里勾着他呢。既如此，我倒愿意是这样，有个正经的去处他去，外头叔伯们都在，又是皇家点卯，等闲作不得怪，我们心里也有底。实话告诉你，为着前头的事，我的心早也冷了。我看也不必盼他什么，我只为着我巧儿打算，另再对得起老太太赏识疼爱一场、又同姑娘们好一场，这也罢了。左右大家还有两分体面，日子便过得下去，若他再不识好歹，我也不必替他琏二爷留脸，往人前把事情闹了出来，好好臊一臊皮，过后不过是一拍两散，我王熙凤难道怕了他姓贾的？真是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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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探春等人说削减菜例，那边照样运转了七八日，各项事也都还过得去，可若只是在菜例上做文章，却也只是得些表面的收效，众人深知若要真正摒除弊病，非得从厨房各关节运行机制上头做文章不可。

想从此处着手，先得知道厨房众人平日是如何捞油水的，知道了这个，才有管理上宽严松紧的余地，站在府里的角度，自然许她们多少能赚些辛苦钱，却也不能两眼一黑、由着她们胡来，这才是道理。

可对于养尊处优的小姐们来说，这一项说来简单，实际做起来谈何容易，根本毫无头绪，到底是黛玉提议与其坐而论道，不如交给厨房的人来打探，于是这件工作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燕容身上。

燕容接了这项差使，这日便自己走到大厨房来，按惯例，距离办晚饭还有一个时辰，这时厨工们都不在，正是方便说话的时候，燕容便往里找见正守着几大筐子肉菜禽蛋等物点数的买办媳妇赖丰家的，一面就赶着上来亲亲热热地叫“赖嫂子”，又忙问好。

这媳妇的男人既然姓赖，原也是赖大他兄弟几人的亲戚，虽是关系较远的旁支，架不住赖嬷嬷、赖大兄弟等人势大，当然也能跟着沾光，有他几分体面，叫他做了买办，把一个媳妇子也弄在厨房做事。

因为春苗母女从前在大厨房时向来与人为善，从没有那些红脸龃龉的事，所以众人多少都肯与她们敷衍，更何况现如今她两个单管着里头小厨房的事，比从前又多着几分体面。

赖丰媳妇一见是春苗，将东西一撂，忙笑道：“哟，是苗儿丫头来了。自你们进园子去了，也有一阵子不见了，你如何有工夫出来？你娘这一向好呀。”

不错，这媳妇待她这样客气，后面的事情又好办些，燕容忙也挤出满脸的笑来，道：“我娘好着呢，只是忙，她心里也挂念嫂子们。我也是想着有这一程子不见面了，今儿总算不当值，我出来瞧瞧。”一面就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绢包儿塞给那媳妇，道：“这是潇湘馆自己制的佛手香膏儿，一向里是分给园子里的姑娘们擦手的，林姑娘人好，前儿我去了，顺手也给我一瓶儿，我虽喜欢，也没处用它去，想想便带来给嫂子使罢，比买的强。”

那媳妇听得眼睛一亮，接了绢包儿来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只细腻小巧的白瓷瓶儿，瓶塞上细细地写着弯弯曲曲不知两个什么字，她顺手揭去封塞一闻，真是难得的清香味道，又不腻人，果然是好东西，不由得赞赏一回，眼珠一转，忽然笑道：“好丫头，才得了几日好差事，如今也学得鬼精的。你出来是找我有什么事，明白告诉我罢，好儿多着呢。”

燕容惊讶地张大嘴巴，又故意做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有些忸怩地道：“真是什么也瞒不了嫂子。今日我出来，果然是为着有一件事要请教，因我心里觉着不好意思，这才带了东西来，希望嫂子瞧着这东西的面上，也教我个乖。”一面便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好嫂子，在厨房做事，可有什么可揩油的好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