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不觉笑道：“好丫头，这话岂是我们说得的，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多早晚是要记得的，不能因为太太姑娘给几分好脸色，自己便忘了——到底伺候好主子才是咱们的本分。先前几个月，便算是咱们赚着了，哪里还有贪恋不去的道理。”

臻儿乖巧地点点头，香菱见臻儿困得只是揉眼睛，还只要守着自己，笑道：“你困了，且先歇着去，把那边的门留着，我就来的。”

房中静了下来，香菱又默读了两页书，只觉慧至心灵、豁然开朗，也提起笔来写了两句感想，随手夹在书里，只觉十分畅快。

香菱阖上书，一面想起方才臻儿说住在园子里好的话来，也觉心有所感。从前的几个月，的确是她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光，能住在一个神仙花园般漂亮的地方，又有那许多既和气、又有见识的姑娘们，众人一起作诗、看画儿、下棋、做游戏，日子不知有多么好呢。

可再美好的日子，也终究是有尽头的。

从前是那样热闹，可一过了年，气氛急转直下，接连是家孝国孝两重丧事，叫人心里跟着有些儿沉甸甸的。后来尤家的姊妹两个先搬了出去，跟着不久是李家的姊妹，前儿连住在外头的薛家兄弟两个也已启程南下了，热闹一下子去了一半。

一场热闹便如梦幻泡影，便是齐放争春、繁花似锦，最终也难免要曲终人散、归于沉寂，这才是世情。

香菱这般怔怔地想了一回，越发从中品出些凄清的意思来，也不知想了多少时候，忽然觉得身上凉浸浸的，这才醒觉夜已深了，又自笑一回自己太傻、太痴，难道这层意思别人都品不出来、只有自己才省得么？若是让姑娘知道了，又要担心自己误入歧途、迷了本性了，一面忙将书纸收拾了，也去就寝不提。

第二日晨起，薛蟠因为久未在家，对母亲多有疏忽之处，连忙起了个大早去给薛姨妈请安，在旁倒茶奉水团团乱转，端的是十分殷勤。

薛姨妈虽然面上有些嫌弃的意思，可好大儿囫囵个儿地回来了，又能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聒噪了，她心里却实在欢喜，一面又慢慢地问他许多路上的事情。

薛蟠兴高采烈地将路上的奇闻轶事、风土情貌讲了一回，忽地想起一事，又忙吩咐小厮来将他特地从南边采买的礼物抬来，足足装了有三大口箱子，倒似是将杜十娘的百宝箱抬了来了一般，什么绫罗绸缎、笔墨纸砚、香扇珠串，凡能想到的玩物应有尽有。

薛蟠便请薛姨妈先挑，又说等下再让人送一箱子进去给妹妹，或留用、或送人，都是极好的。

薛姨妈见他惦记自己母女，足见一片孝心赤诚，慈爱地道：“咱们也不是缺这个使的，你又巴巴地抬了它上来作甚么，怪累的。”

薛蟠笑道：“本来就要运货，不过添上一二头骡子罢了，不费什么事。我想着，妈和妹妹离开南边这些时日，虽说在姨妈这里住得妥帖，总不得回去，心里难免有些惦记，多少看见个熟悉的物件儿，心里总是有个安慰。”

薛姨妈微笑点头，他这一席话简直像个人说的了。

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儿子经过这一程子的历练，又经过一场有惊无险的磨折，果然长大了许多，薛姨妈心里觉得安慰，一面就嘱咐：“这也罢了，你着人挑拣一回，把东西就先放在屋里、不要动它。如今是国丧的时候，不兴那些大红大绿的东西，这时若讲究玩器，也不尊重，且你姨妈、姨丈，还有这家里的老太太等人如今皆不在家，索性等过了孝期再拿去送人不迟。”

薛蟠答应了，让人将东西抬了下去。薛姨妈便叹道：“这也是阴差阳错的，你若再早回来半月，便可见着蝌儿、蝉儿他两个了。到底是自家的兄弟，又是一处长大的，如今也有这些时候不得见面，难得他们上来一回，谁知又错过了。”

其实薛蟠对此倒是无甚所谓，不过顺着母亲的话说，与母亲谈了一回薛家小兄弟上京来的事，这里难免又说到于文施，虽已过去了这么多时间，又经历过这么多事，薛蟠以为自己是已经释然的了，可一听到于文施的名字，便如一道划过心上的闪电一般，他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种难言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