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见儿子脸色变了，以为他还在为过去的龃龉心里不快，有些恨其不争的意思，便教训道：“你出去了一回，也该有些长进，头一件便是要心胸开阔些儿。于家那个孩子，依我看来，竟是通身挑不出一点毛病儿的，那样的人品，为人又和气，偏你这个不省事的，竟把这样一个人也弄得生气了，你不必告诉我，我也知道——想来都是你的错，如今你还敢记恨人家么！”

于文施有多好，自然不必母亲另加说明，薛蟠自己是最知道的，可那些数不胜数的好处，还有那双沉静如水的褐色眼眸，如今想来却全是苦涩。

薛蟠知道此事与母亲讲不清楚，且其中之真情如何能对外人道，若让母亲知晓，吓也要吓死她了，不过闷闷地自己消化了也罢了。

其实，过去了这么多时日，他对于文施的怨气早也消解了，只是听说他离了自己之后，日子倒过得有声有色、风生水起的，南下后又颇得薛家本部的重用，一干顽固不化的族老都信服他，就连薛蝌和薛蝉那两个小傻子也给他收服了，他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般，人人都看重他。

小文施真是能干啊，自从那场风波之后，似乎他的生活未受一点影响，仍旧节节上升。

耽溺在那场突然被击碎的美梦中的只有自己一人，薛蟠想到便觉得有些不熨帖。

他是一根筋的野猪型人格，并不擅长处理这些复杂的情绪，兴致一落千丈，勉力与母亲敷衍了几句，便推说前头赶路实在辛苦，这会子仍旧疲乏，想要去睡觉。

薛姨妈不疑有他，忙让香菱来，嘱咐了她几句话，便让他们退下了。之后几日，薛蟠睡足了觉，心情好了些许，他是闲不住的性子，才过了两日安逸的家庭生活，便觉得气闷，仍旧要往外头逛去。

他一走大半年，京中风物依旧，从前有些看腻了的景致又生出些别样的感觉，只是碍于国孝，酒肆不卖酒、戏台不唱戏，虽是少了许多乐趣，可他如今多了一个极优秀的朋友，便仍是日日外出，约着柳湘莲谈天说地、好不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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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固然是天下权势财富之巅，却实在是一个寂寞的地方。

高高的红墙之内，虽然生活着有皇帝、皇太后、皇子皇女、数不清的妃嫔彩娥，还有人头簇簇的大小宫女、内监、侍卫，人数达万千之众，但不知怎的，四方城墙内却总是没有活人的生气儿。

纵使御花园里万花竟放、千树送香，莺飞蝶舞之际，也只让人觉得似乎是虚幻的假景儿一样，或许是因为这景色只供高高在上的各宫主子们欣赏，寻常的宫人哪有闲情、又怎有规矩许她们嗅那花香呢。

宫人日常缺乏消遣，最爱的乐趣便是听故事、讲故事。

宫墙之内的远近传说极多，什么三更二刻打从御园宫道上走能听到前朝宫女凄切不甘的夜哭啊、冷宫巷子里夜半时分常常传来飘渺的琴声可侍卫头领察看后并无一人弹琴啊，还有传闻说有哪个宫的小宫女突然失踪其实是因为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闻所以被悄悄扔在鹿苑那口被封住的井里啊……故事层出不穷、不一而足。

凑巧的是，众口相传的大多数故事的主题都与“鬼”有关，也许是鬼故事特别适配这阴森高企的红墙吧，叫人听了后背发凉、心里发慌，但是大家偏都十分爱听，往往是由大宫女抱着小宫女，小宫女抱着被子枕头，一群人哆哆嗦嗦地在熄灯后悄悄地讲上一个，然后一起挤挤挨挨地在故事阴森的余味中沉沉睡去。

若说这一程子宫人之间最流行的故事，那必须是琼章宫淑妃娘娘的死而复生了。

这比任何故事都还要离奇，而且它不是在前朝、不是在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宫殿里，它就实实在在发生身边，如何不让人兴奋？几乎在第二日就成为宫人议论的中心。

虽然宫规森严，且各处老嬷嬷们的眼睛耳朵胜似现代最灵敏的监控摄像头，时刻等着捉犯禁宫人的小辫子去打骂，可众人心中所想、口中所言却是万难约束的，渐渐地，整座皇宫里都知道淑妃娘娘那晚发生的事情——明明已咽了气，亲近的宫人们哭成一片，老嬷嬷们正在收拾后事，娘娘却突然还了阳，将几个老成持重的嬷嬷的魂儿都要吓飞了，其中一个老周嬷嬷给吓得实在狠了，至今还病着呢。

这个故事在宫人之间愈传愈热闹、愈传愈神奇，开始还有人怀疑是太医无能所以误诊的，后来却演变为当夜有九天玄女娘娘降临琼章宫，亲自送淑妃娘娘还阳，自称见证全程的宫人说得信誓旦旦，说那时虽是黑夜，却彩光满天，正是神仙显灵的祥瑞，除此之外，还有七八种不同的故事版本，指向不同的神仙鬼怪。

宫里许久没有这样活泼过了，一时间人人都关心、人人都满意。

或许……也不是人人都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