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大剌剌地坐在那里,专等香菱来伺候他,一面就在屋里乱瞥。
他离家这些时候,回来仿佛所有看惯了的物事都变得新鲜起来了,外面的天地虽然广阔,终究不及美妾香闺来得令人想念,自家的软榻绣枕也自然是客店驿站的上房所不及的。
薛蟠瞥到旁边小几上放着一本倒扣着的书册,看样子是方才香菱等候之时在那里读的。
这个丫头倒是耐得烦,从前就看她正经事不做、有事没事爱攥着一个劳什子的诗本子,颠过来倒过去地读个没完,能看出花儿来不成,一个丫头子,这是用的什么功?
自己不在家时,她看的都是什么?薛蟠索性无事,随手捞了来胡乱一翻,见竟然不是外头常见刻印的书,里头一页页皆是极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墨字清晰,旁边还有朱批,竟然一整本都是以手写就的。
薛蟠将书翻得风车一般,一面翻一面咋舌,写这么多字,手都要断了罢?
这时香菱正端着洗脸水、搭着巾帕走进来,见薛蟠拿着她的书乱翻,怕他手上劲儿大弄坏了书页,忙将水盆搁下,上前笑道:“才忘了收拾了,大爷赏我罢。”
薛蟠本也不爱瞧书,才看了两眼便觉头晕,顺手便扔下了,香菱忙上前将书页抚平,仔细收妥了,一面就来伺候薛蟠洗脸。
她性子憨直天真,从不藏私,一面就道:“前头大爷不在,太太便吩咐我跟着姑娘往园子里住去了,今儿才搬回来。大爷回来得急,我也没来得及给姑娘奶奶们磕个头再出来,反让姑娘们惦记我,也真过意不去的,这几本书是傍晚林姑娘叫人来送给我的,用作饯别的礼物,全是林姑娘亲手所写,竟这样有心呢。”
前头于文施总有意无意地想给薛蟠和这位林姑娘牵红线,导致他起了逆反的心思,听见个“林”字就有点心烦,此时便嗤笑道:“印书局都倒闭了,她来抄的什么书?有那闲力气没处使,上外头去犁二亩地也罢了。”
香菱心实,未听出薛蟠话里讥讽的意思,只是耐心替黛玉解释道:“大爷说笑了,印书局自然没有倒闭,只是所印的书未必都合我们的心意。单说这诗集,多是按朝代收录的合集,再就是拣出名的几位诗人单做的集子,总是有优有劣的,有让人爱不释手的,也有略逊一筹的,要从十几本里挑着来读,到底不便,这是林姑娘体谅我,特地从各处抄录了极好的五十首来写成一本,还写了注解给我呢,单这份儿心意就教人感戴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说她好?薛蟠越发不耐烦道:“好好好,什么稀罕物儿,为着个破纸本子,啰嗦个没完了。只要你听话、伺候好妈,你爱看输看赢,都由得你罢,只拿得远些,不必同我来罗唣。”
香菱素来柔顺,闻言含笑答应了,将水端出去泼了,一面开了樟木錾花箱子取了两套衣裳来,捧在薛蟠眼前,笑道:“大爷前面虽不在家,两季的新衣裳都是照常做的,只是如今国孝里穿不得红的紫的,那几套便先收着,等孝期过了再穿,样式、花样都是极好的,便放着也不打紧。这里的两件,大爷待会儿穿上试试,若哪里不合穿,这两日便拿去改了。”
薛蟠已有了些困意,摆着手哼哼道:“啧,你也长进了,这会子黑着天,又试起衣服来了。忙什么,明儿早上它长脚走了不成?”
香菱笑着将衣裳收了,薛蟠又忙催促她去打洗脚水来解乏。洗过脚,因这两日着实折腾得疲惫了,且又吃了酒,薛蟠自往炕上一栽,睡得如死猪一般,鼾声如雷。
香菱替他整理好被子,将帐子放下,嘱咐值夜的小丫头在门口守着,自己则回屋去点一根小蜡又看书。
小丫头臻儿披着衣裳来催道:“菱姑娘,歇了罢,看抠搂了眼睛,大爷看见不喜欢。”
香菱笑道:“我才完了差事,好容易看两页,你又来催我了。太太、姑娘疼我,许我学作诗,我却不能托大忘本,把正经的差使撂了,你知道大爷如今回来了,白日里总要候着听他吩咐,不似从前有那许多时候好看书的,我越发得挤些工夫儿出来,不过少睡一时半刻的,值得什么。如今我才知道,不单只有诗才是美的,书上的道理竟有那样多,凡我多瞧几个字,便多有几个字的受用,也是好的。
臻儿不识字,也不懂得读书的乐趣,闻言只是将肩头的衣服紧了紧,小声叹道:“姑娘也真是好学。嗳,我心里有一句话儿,只怕不当讲——依我看,大爷先前在外头的时候,咱们在那园子里头住着,反倒好呢。如今回来了,我倒仿佛少了什么似的,心里仍旧是愿意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