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涨红了脸,张大嘴巴,道:“嗄——”
柳湘莲却神色如常,伸手递给他一只小瓷瓶,道:“这是用当归、赤芍制的药膏,专司消肿化淤,略挑一些儿出来敷脸,有奇效。”
薛蟠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怔怔地接过瓷瓶握在手里,喃喃地道:“多谢。”跟着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这辈子也不曾这样安静过。
柳湘莲挑起车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忽然道:“这药原本不想给你的。”顿了顿,又笑道:“原本也不想管你的闲事。”
薛蟠瘪着嘴,一双眼睛看看瓷瓶、又看看柳湘莲,自知理亏,只是重复道:“很是、很是。”
柳湘莲按捺住心中的好笑,故意板起脸来道:“这么拘谨作甚么,你薛大爷往日不是最威风的么,凡有一言不合,你该同人驳口才是,若驳不过,总也要拿拳头说话,你薛家的家丁名声在外、有谁敢惹。”
薛蟠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了,苦笑道:“你说的全然在理,我有甚好驳的,总之,这全是我的不是,换了是我,我也忍不得,你若不解气,仍旧打我一顿罢了,都是我该受的。”
柳湘莲见薛蟠肯作如此姿态,知道他是真心认错,哈哈大笑道:“打你作甚。你我的梁子早已解了,不必挂怀。”
薛蟠惊讶地睁大眼睛,柳湘莲笑道:“你冒犯了我,我便打了你,你吃过一顿好苦头,我们便尽可相抵了。说到底,都是言语间的龃龉,难道又是什么‘深仇大恨’不成。况且你又肯向我赔礼,可见是悔过了,我再抓着不放,也不是我们江湖人的本色了。”
薛蟠听了,更是自惭形秽,又被柳湘莲的侠气所感染,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烧一般,只觉也想做些英雄事业,这才对得住男儿之本色。
柳湘莲忽然正色道:“另有一句要紧的话,我要提着你——你此番见我搭救于你,且我又多少会些拳脚兵器,你心中起了些敬意,认我有几分厉害,这便同我赔礼,心中却要将主意拿得正些才是。拿人取乐的心思是断断不能存的,你是有钱有势的人不假,却也不见得就比人高贵了,莫说是我,便是那些无力自保的人,也不许你随意轻贱折辱人家,这才是正经人的行事。”
薛蟠听他谈吐大方、见识极佳,心中更是惭愧,自悔从前行事放荡,点头道:“我都晓得了,以前的事,是我不该,从此我再不敢了,我都肯改了。从今而后,我若再做那欺负人的事,柳……柳大侠你尽管来教训我,我再不敢说一个‘不’字的。”
柳湘莲潇洒一笑,道:“什么‘大侠’,并不敢当,我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江湖人士罢了。今日咱们既已将话说开了,便也不必再拘礼称什么大侠、大爷,我们仍旧平辈相称也罢了。”
两人一笑泯恩仇,便如重新结识一番,又论一回序齿,原来柳湘莲年纪要长薛蟠一岁,薛蟠便唤他为大哥,一面又问起前后的故事,怎么这样巧就能救下自己等人。
原来头一年柳湘莲打了薛蟠后,并不觉得自己所做所为有何不对之处,薛蟠之流,人人得而打之,这些人作威作福惯了,该让他吃些苦头、受点教训,这才大快人心。
那时柳湘莲将薛蟠骗出到郊野,怒打他一顿,将他像个破麻袋一样扔在郊外,柳湘莲知道很快便有贾家的人来寻他,根本不必担心,自己便扬长而去。
柳湘莲当时遁走并非是惧怕贾薛两家的势力,他交游甚广,细论起来,便与贾家人也有些交情,回来薛蟠的事发了,若真发落起来,里外弄得不好看,到时那些人必然又要让他给薛家赔礼,他也不愿让人看笑话,且也常常觉得在京中有些气闷,总想要效法古来侠客仗剑四顾、畅游神州,不如就趁此机会向外走一走的好。
柳湘莲一路打马出城,往东疾驰四十里,行至潞河驿附近,在车马店落脚,才进店里,便见角落桌旁坐着一个熟人,正是他从前在江湖上结交的一个小兄弟——越潜。
越潜仿佛是早等在这里的,一见他便笑着迎过来,鼓掌道:“打得好!大快人心、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