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闻言不觉一怔。

没想到京中的消息走动竟有这么快，自己打薛蟠不过是半日前的事情，如今竟已闹得人尽皆知，姓薛的作威作福惯了，此番必不肯善罢甘休，这时只怕已向官府通了气要来搜捕，那些人官官相护，哪有什么公道可言，若为他们捉到，不过平白受辱罢了。

他本来还想在这处宿店盘桓一夜，等一个信得过的老家人来送细软，如今看来，竟是耽搁不得，还是早走为上，过会子给那老家人留个字条也罢了。

越潜明白他的顾虑，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柳大哥放心，这件事尚无外人知晓，小弟不过是因为生意的缘故，耳目格外灵光些，这才知道。”

柳湘莲知道越潜年纪虽轻，底细本领却深不可测，其江湖经验、交游门路等甚至远远胜过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他一向欣羡江湖人士的潇洒肆意，很愿意同他们结交，他自己虽然也算逍遥，到底还有一爿家业牵绊着，终究不得自在，此刻便道：“让贤弟见笑了，其实薛老大那等人，不去理会他也罢了，愚兄总是有些沉不住气，平白有这一场事。”

越潜丝毫不以为意，仿佛柳湘莲才打的不是薛蟠而是苍蝇，笑道：“打了便打了，以他的为人，想打他的人怕也能从京城排到南京了，让他遇上柳大哥，好过犯在其他人手里——到底柳大哥是有分寸的人。”

柳湘莲只是苦笑着一拱手。

越潜笑道：“哥哥可再信我一句话，薛蟠虽吃了亏，我看那薛家未必就能将此事吵出来，哥哥也不用远走他乡，就在此处盘桓几日，瞧瞧风讯，若两下相安无事，倒也可省些脚程。”

柳湘莲冷笑道：“贤弟未免把人想得太好了。他们会有那样好心，肯吃了亏不声张出来，也不至于养下这样一个欺男霸女、横行乱为的‘薛大爷’了。仗着与姓贾的是亲戚，素来他也不知自己姓什么了，此番伤了脸面，只怕连宁荣二府也不肯善罢甘休的，他家在京中盘踞多年，哪堪外人来悖反。”

越潜笑道：“哥哥有所不知，那薛老大原有个妹妹，是个难得知书达理又胸有丘壑的，待人接物比其兄胜出十倍，此事一出，那薛大姑娘一定不许闹大，自然会劝服其母、降伏其兄，哥哥也就无虞了。”

柳湘莲摇头笑道：“做兄长的反要听妹妹的话，还是薛大傻子那个油盐不进的榆木脑袋，这也是天下奇闻了。”

越潜道：“奇闻也不单只这一件。连那宁荣二府里，也不全是脑满肠肥的酒囊饭袋，便是真的吵去给贾家知道，我看也未必就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替他撑腰。”

柳湘莲更加不信了，冷笑道：“若说那荣国府，也还罢了，我识得他家一位公子，是老荣国公之嫡孙，真不愧其祖父之名，人品卓绝，倒也算个难得的灵秀人物，除他之外，其余人等却也大多是庸庸碌碌、言语鄙俗、观之可厌之辈了。至于那宁国府，哼哼，愚兄虽见识短浅，却也有所耳闻，偌大一个国公府邸，因子孙不肖，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也有那些荒唐不经、不忍为听的事传出来，他家自上至下，只怕只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别的也难说了。”

来了！是柳氏传世之经典——“石狮子干净说”！

越潜按捺住心中的兴奋，解劝道：“虽是哥哥说的这样，然则那府里便没一千人口，总也有几百，各人心性不一，怎可一概而论。古人也尝言‘出淤泥而不染’，那里说不准也有一二高洁之人，绝不与人同流合污的，却也为名声所误，奈何势单力薄，却也无法可想的。”

柳湘莲想了想，果然是这个道理，他是虚心肯听人言的人，便道：“贤弟言之有理，老鸹窝里未必不能飞出金凤凰，愚兄妄言人家家事，未免也太狂妄了。”

越潜笑道：“哥哥所言并非没有道理，那家里的人实在也闹得不像，只是也请哥哥不要‘一棒子打死’才好，将来若有机缘识得与那宁府有干系的人，何妨多了解一二，再作判断不迟，以防误了好人，再闹下什么令人追悔不及的事，岂不太可惜了。”

他说的乃是尤三姐之事，柳湘莲当然听不明白，细品这话，实在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却也将此话暗暗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