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向地下啐了一口，冷声道：“我莫老七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眼高过顶的膏粱纨绔之徒，都是酒囊饭袋，黑心猪狗，白吃饭的下作东西，仗着娘老子的一点臭钱，不把人放在眼里，在家当‘天王老子’，出门也是‘大爷’，你倒会耀武扬威的，可惜撞上了我。哼，不知在哪学得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以为自己是武林高手了，想逞英雄、装好汉，我呸。”

莫老七转身向手下们笑道：“这样的蠢东西，他倒得意惯了，哪想到也有今天。谁知道他做下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我们便打杀了，倒是‘为民除害’了，咱们难得也做一件好事。”

黑巾手下们正叉着腰看戏，看到薛蟠的窘样，霎时哄堂大笑起来，更有人起哄道：“七哥明儿该改叫‘莫青天’了。”又招致众人的拍手哄笑。

莫老七冷笑一阵，忽然抽出腰间短刀，“嚓”地一声在冷风中劈过，将将停在薛蟠眼前，阴恻恻地道：“我改主意了。像你这种废物肥猪，留着这些鼻子眼睛也没用，我便再多要你一双招子当添头。”

薛家的下人已吓得傻了，少东家意气风发地过去跟人打了还没有一回合，就给人放倒在地下单方面殴打，如今又要挖眼割耳的，说得好不吓人，众人忙都膝行过来、伏地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们少东家年轻不知事，言语上得罪了好汉，并非是有意的，好汉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肚里能撑船，饶过我们少东家这一回罢，小的们给您磕头了！”

莫老七撇过头，目光扫过薛家人，众人都被那目光中的阴毒骇得不敢对视，只是求饶。

莫老七啐了一口，将短刀从薛蟠眼睛前挪开，随意地指向薛家众人，冷笑道：“我莫老七说话向来算数，一是一、二是二，今儿我既然说了要他一双招子、一只耳朵，那就需得带一双招子和一只耳朵走。你们让我饶过他，不要他的耳朵，可以——换你们谁来抵？”

那柄雪光晶亮的短刀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冽，缓缓地在薛家众人面前移动，伙计们都怕那刀在自己眼前停下，都伏地不敢再求情，只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莫老七忽然笑道：“还真有给人当狗当惯了、也当出些忠义的。你们既然闹得紧，今儿索性无事，便一人留一只耳朵来，谁也不必争了，岂不好么！”

黑巾手下都大笑鼓噪道：“正是、正是！”

薛蟠的头仍被踩在地下，耳中却听得分明，他自知自己今日恐怕是不能幸免的了，见这些跟他辗转辛苦小半年的伙计们都害怕得痛哭流涕，忽然又起了些英雄的念头，便在地下闷闷地道：“你是这起子人里领头的，我也是我们这群人里领头的，有什么事，该是我们两个计较，该冲着我来！吓唬手下人，算什么本事？妈的，便少了一双眼，你薛大爷还是你薛大爷，我呸！”

莫老七反手将刀背在薛蟠脸上拍了拍，随手指着自己一个手下，冷笑道：“假仁假义。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眼里有谁？你肯为他们底下的人求情打掩护，他就该是你爹。”众人自然又都大笑起来。

莫老七口中唿哨一声，示意薛家伙计们都看向这边，一面就将薛蟠的一只耳朵拎起来，强迫他的头转向众人，一面就冷笑道：“我莫老七的猪肉铺今儿新开张，鲜货现宰，前尖后尖任挑。呐，多谢各位乡里乡亲捧场，我先切一只耳朵下来给各位下酒助兴！”

莫老七说罢，更不犹豫，右手一扬，短刀便向薛蟠耳朵上切下去。

薛家众人心胆欲裂、几乎吓死，纷纷大叫道：“老天呀——”又或叫：“不可——”

胆小些的干脆将眼睛捂住，只是流泪痛哭。

等了半晌，没有听到少东家凄厉的痛呼，耳中却传来兵刃相斗的急迫声。

伙计们忙睁眼察看时，眼前没有血流成河的惨状，薛蟠虽是仍旧委顿在地，一双耳朵却还好好地长在脑袋上，那凶徒莫老七却正与旁边一个绿衫墨发的持剑青年人相斗正酣。

薛家的伙计们眼见无人注意到他们，忙手脚并用爬上前去，将薛蟠好歹拖到后面，手忙脚乱地检查一回，见除了方才挨的耳光外加臀上中的一簪外，身上果然没有其他伤口，众人心下都是一松，先胡乱帮薛蟠将乱发归拢了一下，又将嘴角血迹擦了，好歹让他不像个在泥地里乱滚的疯子了，接下来却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众人都眼望着少东家，等他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