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嚷罢,自觉心底下油然生出一股子豪情壮志来,此刻北风萧萧、寒枝战战,他独身与宵小对抗,这不就是他从前听过的那些话本子里英雄豪杰的行事么!
从前于文施教他念诗文,他虽强自按捺,却简直听不进去,可当讲到“风萧萧兮易水寒”时,他的一颗欠缺文化滋润的心却也起了些共鸣,更别提还有王昌龄的“不破楼兰誓不还”、贾岛的“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每一首都令他热血澎湃。
每到这时候,他却忘了,许多人的“不平事”正是被他这样习惯性恃强凌弱、欺男霸女之人造下的,他倒反过来佩服起行侠仗义之人了。
薛蟠的脚底下又增了几分气力,毅然要上前迎战,身旁家下人们及他随身的小厮慌忙扯住了,都劝道:“少东家,这可不是顽的,不过花些银子的事,咱们好好地求他们也罢了,不要逞气、反中了人家的圈套了!”
薛蟠此时却正是慷慨激昂的时候,八匹马也拉不住,抬手道:“你们躲远些,拳脚无眼,待会儿我们比划起来,可是生死相搏,若挨得近了,恐怕伤了你们,到时还要向我讨药酒钱。”
什么生死相搏,说这等骇死人的话,对方人强势众,便是打胜了只怕也讨不到好儿去,一时薛家众人心里都是四个字“吾命休矣!”
一时劝服不得,众人见薛蟠卷起衣袖、撩开下摆,沉肩坠肘、身形稳健,倒还真有些架势,都愣在当地。
他们也都听闻这位少东家从来是个最不怕事也最肯惹事的,早些年也有那些与人斗狠争胜的事情传出来,如今既肯一力抗敌,说不准他真个有些造诣,这些人也便有救了,便都依言相互簇拥着躲在骡车后,一面紧张地瞧着那边。
黑巾众人看到薛蟠的架势,神色一凛,也将嬉笑轻视的心略收了几分,眼神中多了些警惕,一时将手都按在腰间兵刃上,气氛紧张至极。
除了北风卷地的声音外,场间极其安静,双方的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薛蟠双目湛湛、气凝丹田,缓缓伸出一掌来,会武的都知道这是练家子起手之势,都不敢小觑。
薛蟠环视众人,冷哼道:“怎么不来动手?呵,原来都是嘴把式儿,没有真本领,怕了你薛大——”
一个“爷”字尚未出口便戛然而止。
众人皆未看清那个头发花白的七哥是如何抬脚趋步的,只觉眼前一花,一瞬间那黑色的身影便已欺近薛蟠身前,更无片刻凝滞,斜刺里立即劈出一掌,直击薛蟠后颈要害。
薛蟠退后一步,将全身气力灌注双臂,咬牙架住对方一掌,谁知这一掌来势虽然惊人,后劲却不济,竟然十分虚浮。
薛蟠心中冷笑一声,觉得对方不过是胜在行动迅捷,实则力道却并不甚大,自己完全可以应付得来。他对自己过人的勇武一向颇为自信,想着拼着多挨几下子,过会子瞅出空子将对方下重手劈晕了便是,只要拿下这个领头的,其他的喽啰自然就不在话下了。
他心里计划既定,倒更安心了些,最后一丝胆怯烟消云散,臂上加劲,想要反过来制住那人,可他不知那花白头发的汉子方才一掌不过是虚招,并不为伤人,只是随意试探下薛蟠的虚实,此时那人手掌一翻,借着薛蟠的力气,顺势便扣住他的小臂,跟着行云流水般踢出一记扫堂腿,向薛蟠的膝弯重重一击,薛蟠顿时失去重心,整个人被踢翻在地下。
这一下变生不测,薛家众人都是一声惊呼,薛蟠刚想翻身起来再打过,脸上却被那人狠狠踩住,他整个脸都被踩在土里,动弹不得。
花白头发那人冷笑一声,伸手将薛蟠束发的麒麟鎏金簪子拔下来,反手插在他屁股上,饶是冬季所着上下衣裳甚多,这一下仍是给扎破了皮肉,痛得薛蟠嗳哟一声,倒抽一口凉气,满口直娘贼、混账、狗杂种地痛骂起来。
薛蟠的头发散下来,兀自挣扎着,在地上左右扑腾得蓬头鬼一样,花白头发那人一把将他头发扯住,趁势就将他一颗大脑袋拎起来,摆开架势,噼噼啪啪扇了他十几个耳光,倒如放了一挂鞭炮一般热闹,一面又向他屁股上将自己鞋底蹭的沙土擦了擦,薛蟠头晕眼花、嘴角带血,只在地下无力地哼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