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心怀欢畅，脖子上围着的大毛领子在风中微微颤动着，自觉更无一件事不快意，一面就随意摸出几块碎银子来，转头抛给一路上帮忙照应的伙计们，笑道：“瞧这光景儿，今儿傍晚就能进城。大家费心劳动了这些时日，连鞋袜都要磨坏了，这点小钱给你们拿去买两身儿挺括的新穿戴，等进了城再请你们喝酒！”

这些伙计都是张朝奉选了最老成稳重的来伴薛蟠北上的，一路上多亏他们细心打点扶持，这才如此顺利。

伙计们平日里赚的都是辛苦钱，难得少东家出手阔绰，得了赏自然高兴，众人接了银子笑逐颜开，都要道谢，一时却有一个粗犷的声音炸雷一般恶狠狠地道：“这白嫩嫩的兔儿爷要做好人发放银子，怎么没有哥儿几个的份儿？”

众人闻言大惊，忙向声音来处看时，见道两旁骤然窜出十数个头上扎黑巾的汉子，或高或矮，都十分精壮，领头的一个面目尚算年轻，头发却斑斑驳驳的十分花白，不知究竟什么年纪。他的头上也用一条黑巾随意勒着，身上与众手下是一样的黑色短打，仪态上也有几分鹤势螂形的意味，只是貌似十分潇洒，眼神却阴毒。

这些人不动声色便将薛蟠一行人车马的前后去路堵了个严实，伙计们扭头见了，心知不妙，这些人瞧着便不是善茬，忙将骡车都停稳了，一行人都围过来拥到薛蟠身边，稳稳托着他下了骡子。

薛蟠这个未经挫折的傻子却一味闹不清状况，方才听那人言语轻慢无礼，他先就有些不快，如今见人又将路堵住了，更觉心头火起，这是要干甚！呆霸王的气一上来，当即将腰一叉，将肚子一顶，不忿道：“什么人！怎么挡住本大爷的去路！”

那花白头发的首领偏过头去，用左手小指作势掏了掏耳朵，嘴里啧啧连声，嬉笑着问旁边人道：“那胖子说的什么？蚊子叫一样，哼哼唧唧的。”

旁边的手下桀桀怪笑着，立时有一个人学着薛蟠的口气，粗声粗气地道：“七哥，这位‘大爷’说，咱们怎么挡住他的去路。”他把声音故意弄得十分做作，甫一说完，所有人一齐放声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一般。

薛蟠喘着粗气，脸上让他们笑得红一阵白一阵，他何曾受过这等挑衅和轻视，立时向前踏出一步，张嘴便要斥骂，却被身旁的伙计们死命拉住了，都劝：“大爷，不可急躁！”

方才薛家的伙计们见那“七哥”抬起手时，左手的无名指竟然齐根缺失，都心下不安，想来这人不是与人输了赌赛，便是寻仇斗狠，总之好端端地给斩落了这手指去，一定不是善类。

众人心下更是害怕，钱货失落固然要担干系，可自己众人与少东家的安危更是要紧。

少东家无甚出外的经验，从来养尊处优惯了，性子又急躁，颇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平日里在家时，众人自然都哄着他，外头这些人却一定不肯迁就，若是同那些人闹出个好歹来，伤了哪里，回去如何复命？自己等人仍旧是个死。

众人面面相觑，便有一个素日公认最老成、又常打理送往迎来事宜的人上前恭恭敬敬地道：“各位好汉！小人等是老实经营的小本生意，才打外省贩货回来，不想误入了好汉们的地界，不曾预先奉上茶酒钱，这是小人们失察失敬，都是小人没有见识，请好汉们不要见怪。”他堆着笑，语气极尽恭敬，一面就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儿来，掂了掂，双手高捧着要献给那些人。

原来对于他们出外跑惯生意的人来说，路上什么状况都可能发生，所以每次出门前本也有一笔银子的预算是专来用作各处疏通打点的，所幸这一趟往来顺利，这一项上省下不少，便在此时尽数用了，也算合理，若能就此省去一场争斗、免去许多苦头，那便更是获益无穷了。

本朝自延嘉帝治下向来四海升平，可即便是太平盛世，历朝历代却总也不能根除草莽流寇之患。其中既有衣食无着、流离失所的流民，日子过不下去便铤而走险、落草为寇，此外亦有天性好勇斗狠、不安平淡之徒，打家劫舍、结义抗命等事情天然对他们有无穷的吸引力，总之自古以来绿林之名从未断绝。

不过，真正穷凶极恶、动辄喊打喊杀的亡命之徒终究是少数，大半劫道之人，只求劫掠财物，不肯无端伤人性命，若能不动刀兵便能得了便宜银子，当然不愿背上人命官司、惹动官衙搜捕清剿。

薛家的这名伙计便是看准了这一点，只盼这伙人拿了钱速速离开，只要他们肯放过自己一干人，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他们这些苦主自当守口如瓶，断然不会再向官府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