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才见薛姨妈进来,早起身来候在一边,不肯打扰那边的母子重逢。此时听薛蟠介绍自己,他忙上前拱手道:“薛伯母在上,小子柳湘莲有礼了。”他不仅容貌俊朗,行动上也十分潇洒舒展,难得颇有些疏阔的侠气,不像薛姨妈寻常见惯了的世家孩子,真是令人好生心折。
薛姨妈口里忙道:“好、好。”心里却慢上几分,柳家的孩子……柳家的孩子?那岂不是——
薛姨妈全想起来了。
可不是面善么,她正是在前头赖家的宴会上见过此人。那时众人言其喜好串戏,特地扮上一出儿来给赖家贺喜,薛姨妈还称赞过此人相貌极好、唱得也好,可人不可貌相,瞧他生得斯文漂亮,却心冷手黑,正是此子光天化日下逞凶打了薛蟠,那番惨痛形状至今还历历在目,想起来便让人心痛。也正因为此,才有了后头薛蟠含羞远走的事,说起来,自己几人母子兄妹分离牵挂这许久,竟都是拜此人所赐了!
此人惧祸远遁,这许久也没有踪迹,怎么忽然出现在自己家里,薛姨妈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柳湘莲,忽然又想起当时儿子在病榻上谈及此事时是那般愤恨难抑,只欲打杀了此人才好,多亏宝丫头言语周旋,好歹才将此事摁下了,按理他两个该是不共戴天的,如今怎么又同他走在一处?
不好,难不成是这姓柳的仗着武力欺上门来?
薛姨妈忙拉儿子到自己身后,便似老母鸡护雏一般挡在他身前,恐怕儿子来家前已遭了那人的威胁,赶忙又向儿子脸上看去,一瞧之下大惊失色,方才只顾着团聚,眼中又有泪,竟然未曾看出端倪,此时留心细瞧,薛蟠的脸颊上竟是仿佛有些肿伤,薛姨妈忙伸手抚着儿子的脸,一面忙道:“这还了得,快来人将这混账拿下了!”
薛蟠听见,忙制止住一拥而入、如临大敌的小厮们,一面搀住薛姨妈道:“妈,柳大哥是客,这是怎么说。”
薛姨妈指着他脸上,急道:“你糊涂了,前头他做下那等事,咱们不同他计较也罢了,如今他竟寻上门来,又将你给打成这样,还有个王法么,你还说他是客!”
薛蟠摸着自己脸上,醒悟过来妈是误会了,忙道:“我这脸上,这个……这个不关柳大哥的事。”
薛姨妈以为他是昏了头了,抑或是被打怕了,只是怒目瞪着柳湘莲。
薛蟠忙来劝告一回,一面颇不好意思地道:“妈,前头我同柳大哥……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早没人提了。论理,那时原也都是我混账,我说了混蛋的话、干了混蛋的事,柳大哥生气也是应当的。嗐,莫说是柳大哥,若是眼下的我撞见从前的我,噫,那样混账!我也想给我来两下子呢。”
薛蟠说话向来有些颠三倒四、没头没尾的,这是什么话?薛姨妈瞪着眼看看他,又看看柳湘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到底是屏风后轻咳一声,宝钗的声音传来:“究竟什么原委,哥哥也该从头说起、一件一件明白告诉给妈,免得我们担心。”
这声音虽压得极低,却如莺啭凤鸣般悦耳动听,且听来虽是位年轻的小姐,说话却有条理,又能服众,柳湘莲不禁向屏风的方向望了一眼。
薛姨妈点点头,横了薛蟠一眼,命他快将原委道来,薛蟠这才将他回京前后的事情尽力分说一遍。
原来此番薛蟠与张朝奉南下办货,因为有张朝奉这一个老成持重且又经验丰富的人坐镇,全程果然十分顺利。
他们所贩之各色北货,运抵江南后大受欢迎,销路极好,客商争相来采买,众人忙了个不亦乐乎。
薛蟠动身时本来存着些逃避躲闲的心思,不愿留在京中作人的笑柄,只愿风声过了再回转,且更有脱出母亲及姨丈管束、好好游戏人生的想头,一路上不过是敷衍张朝奉,自己游山玩水,对生意的事半点不曾上心。
可这一路上舟车辗转、路途漫长,景色虽然优美,却也不能日日对着看,且薛蟠也并非是能淡泊明志、寄情山水之人,渐渐地便看山山也烦,看水水也烦,多有枯坐无聊的时候,他便溜达着去旁观张朝奉教导一干子侄伙计,众人有条不紊,或是清点存货,或是盘对账目,或是核算定价,薛蟠虽是无心正事,却渐渐地也给他看出些趣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