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也有趣，薛家的伙计都知道这位少东家粗疏少智，向来只知道在柜上支银子花天酒地，经营好坏全不过问，对他们柜上的人也不放在眼里，虽不至于毒打斥骂，呼来喝去却是常有的事，所以心里都暗暗地有些不平，这样一个人，不过是命比旁的人好些，实在是一无是处，偏他是东家，真叫人无法可想。

可这一程他们一起南下又北上，倒也渐渐察觉出少东家的一些不易发现的好处——他虽有些粗鲁，待人却大方，出手也阔绰，且也不甚拘小节，众人有时言语上不甚仔细，他也不十分计较，且方才面临生死关头，少东家以一当十，冲在最头里不说，将己身安危置之不顾，竟还想着要保全自己一干人，这也着实令人感佩了，伙计们听见他同莫老七的对话，都忍不住簌簌地掉下泪来。

这一瞬间，众人心里真的拿他当东家了。

伙计们围绕在他身周低声问候着，薛蟠却只顾呆呆地望着那位正与莫老七缠斗之人。

那人身材颀长，面貌异常俊美，额间束一条窄幅玄色发带，身上一件半旧的绿色直裰，别人不认得，他却如何不认得，薛蟠曾叫嚣着要拆了他的房子、打断他的腿呢——那不是失踪多时的柳湘莲又是谁？

方才正是他从天而降，用剑格开了削向薛蟠耳朵的短刀，跟着便同莫老七斗在一处。

柳湘莲使的是一柄无穗的长剑，抖开剑花，攻势十分凌厉。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天然就比莫老七所持的短刀要占些优势。莫老七见他是个长相漂亮的年轻公子，初时十分轻敌，险些儿被他将剩下的手指头也给削了去，忙缩手撤步，骂道：“好个手黑的兔儿爷！爷爷跟你动真格儿的了！”

莫老七便动了真格，仍旧奈何不了柳湘莲。他本也是世家子，自小衣食无缺、生活优渥，父亲亡故后失了管束，便自己由着性子发展了许多兴趣爱好，且都十分在行，前头说过的唱戏便是其中之一，他又常与江湖上的朋友来往，交游广泛，也不知师从何人，一手剑法竟颇有造诣，剑招轻灵迅捷，并非是串戏拆招时那些花架子把式，一望便知实在是个中高手。

薛蟠瞪着一双牛眼瞧了一回，越瞧越是惭愧。他见了柳湘莲的功夫，心里便明白，前一回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小惩大诫，若他那时认真要同自己为难，自己便有百十条命也尽数给他取了，怎么运气那样好、只得了一身皮外伤？不过是人家手下留情罢了。

薛蟠忽然给了自己一耳光，把身旁伙计们吓得够呛，都以为莫不是方才让那莫老七把少东家的脑子打坏了，一时拉手的拉手、安抚的安抚，薛蟠心里想的却是自己从前那些混账行径，这样一个真英雄、真好汉，自己却把他当作是取乐的人，一口一个“小柳儿”地叫着，无怪人家要动气了。

那边两人相斗正酣，莫老七发起狠来，提起短刀来乱劈乱刺，看来毫无章法，实则使的是江湖中“乱劈柴”的招数，变化十分巧妙，柳湘莲临敌经验终究不及，便占着兵器之利，也只将将战成平手，薛蟠在旁十分紧张，两手攥成拳头，眼睛一瞬不瞬瞧着，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谁同他说话也不理，生怕柳湘莲吃亏。

莫老七自入江湖以来，久也没遇见这样的硬招子，许久缠斗不下，心里也自焦急，且对面这人瞧着虽风尘仆仆，然则装扮行事瞧着是个平素养尊处优的小白脸儿，旁人也还罢了，他平生最恨这起子有钱人家的少爷，心里恶念陡生，手下晃过一记虚招，攻向柳湘莲下盘，对方自然横剑挡格，只这样一个空隙，莫老七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黝黝的暗器，右手一扬，直射柳湘莲咽喉要害。

事发突然，方才一直是刀剑相斗，未料到会有暗器偷袭，柳湘莲变招不及，眼看着就要受害，薛蟠“啊”地一声，顾不得屁股疼痛，跳起来大呼：“他妈的！下流囚攮见不得人、蛆心牛草的杂种羔子！你打不过人，使下三滥的招数！”

旁边莫老七的手下方才都叉着手在观战。

他们都知道七哥的脾气，莫老七对自己的武艺向来十分自负，若是单打独斗，必得分出胜负来才行，他又一意喜欢折磨对手，有时故意卖个破绽，让对方轻敌，转过头再狠狠压制，若手下人会错了意、贸然上去帮场子，反而会招致他的怒火，他罚起手下人来也是心狠手毒，让人不寒而栗。

不能上去助战，不代表不能收拾薛家众人。听见薛蟠大呼小叫，几个黑巾手下立时奔了过来，一个人上来先给薛蟠一个大耳光，将他整个人抽得一晃，跟着又拔刀指着薛家人，让他们将骡车赶到指定的地方去，若敢耍花招，立时都砍了。

薛蟠今日也不知已挨了几个耳光了，他倒还算扛揍，除了两颊上十分疼痛外，并没有受什么要紧伤，此时一个喽啰也敢打他，薛蟠却也顾不得生气，眼下他最关注的便是激斗中的柳湘莲。

那柳湘莲的一身本领却也着实可敬，方才千钧一发、避无可避之时，他屏息凝神、腰上用力，向后一仰，使出标准的“铁板桥”功夫来，电光石火间堪堪躲过那枚攻向咽喉的暗器，薛蟠喜得拍手大叫：“好、好！”

好容易躲过暗器，柳湘莲还不及收势，莫老七一声冷笑，手中暗器连连发出，这一次是三枚连发，一枚打眼睛，一枚仍旧打咽喉，最后一枚攻的却是心脏。

他这一手暗器多发、分打不同位置的功夫的确厉害，却当真十分阴狠毒辣，柳湘莲便是再矫健灵活，也不可能将三枚暗器同时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