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忙谦让道:“什么‘差使’,不过是打发时间、不教小孩子家闲着胡闹罢了。我听蝌儿说,如今他两个管着我们家里同西洋的一个叫什么英……英……嗳,一个叫‘英吉利’的小番国,就管着同它的茶叶生意。这当儿赶紧将铺子巡过了,赶着清明前,要与茶农将这一年的收成、利钱和工时谈妥了,才不耽误了做生意。”
这话勾起了贾母的好奇,微微欠了欠身子,问道:“这个‘英吉利’的名儿,我看就取得好,听着便有些吉利,可究竟坐落在什么地方,我心里是一点谱儿也没有。想我朝疆域广博,幅员常称有四千万方里,内设一十八省、百八十余府衙,周游一遍,不知要费去多少时候,这已是令人神驰。不意华夏之外,尚有数之不尽的海外异邦,与我上邦互通有无。如此想来,天地之辽阔,真令人难以遐想。诶,那西洋的人,岂不是他们说的,都生得金发碧眼的?”
薛姨妈笑道:“是了,正是老太太说的这样。约莫十来年前,那时宝丫头也还小,我们住在金陵,论理西洋人只得在广州登岸,那一年却得户部海关格外开恩、许两个西洋人上西新关码头去瞧咱们内河的绸缎和茶叶生意。众人觉得稀奇、都拥着去看,我也得远远地见了一回,打眼看过去,真有些骇人——那些人竟有那样高的个子,又生着黄色的头发、有些也有红的,不知他们那里是没有桂花油还是怎的,那头发总是不肯梳顺了,都打着绺儿,那么一绕一绕的,嗳,真是怪模怪样的。我没凑近去看,听人说,他们的眼睛是蓝的、也有绿的,鼻子有那样高,面皮儿又极白——比咱们最不肯出门的闺秀生得还要白些儿。”
众人听了,都啧啧称奇。
贾母又问:“他们打那英吉利来咱们这儿,要多少时日?
薛姨妈道:“听蝌儿说,英吉利人的商船总是年初时便启程,一路飘洋过海,也有些大风大浪的,等到了咱们这儿,便是顺利的,总也要到这一年秋天了,单这一趟便要大半年,可见是极远的。”
贾母听了,难免感慨一回,谁知邢夫人也有了兴趣,在旁问道:“这西洋人也爱吃咱们的茶叶?”
薛姨妈笑道:“咱们的茶滋味儿好,想来就没有不爱吃的。”
邢夫人想了想,道:“听姨太太方才说的,年初启程,秋天才到,我想这装了茶、再坐了船回去,便是顺利,总也要次年夏天方到,隔了这许多时候儿,凭它什么好茶,到了也是陈茶了,怎么吃得?”
薛姨妈道:“大太太真是懂茶的人,一说就说到了点子上。这一路上实在是太远了,变数儿又多,咱们哪怕是选送了当年极好的新茶,可叫他们这么给运回去,到了始终是陈的,且那海风不比别的,竟是惯能弄潮东西的,本来是他们存储不当,到时反倒说咱们的东西不好。打了这些年的交道,为了不让西洋人说嘴,咱们也有法子——只销红茶,大太太知道,那都是已酵过的,越性儿搁个半年一载的,滋味也不至于太坏,反倒更有股子醇厚了。这茶叶一销过去,听说西洋的人都是抢着来买,丝毫也不必担忧滞销的事,所以这货船年年都来。”
邢夫人得了两句夸赞,心里熨帖起来,把方才的不快也忘了,笑道:“这么说,这西洋人实在没喝过什么好茶,把那没人要的陈茶也当个宝,这也可怜见儿的。他们怎么自己不学着种茶?如今可是没口福了。”
薛姨妈道:“正是这个理儿呢,只说是也种过的,可不知怎的,就是种不活,便是活了、也长得不好,想来总是有些地方不太对路。再仔细想想,其实咱们也不是处处皆可种茶的,便是能种的,因着各处水土不同,种出的茶也能分出个高低来,就如两湖地区种的老青茶、还有广府一带的基塘茶,不是发涩,就是有股子土腥味儿,咱们是喝不惯的。我想,那英吉利的水土只怕就是不宜种的,这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