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说起这个,众人都慨叹一回物产之神奇,难免又提起晏子春秋里“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话来。
闲谈几句,薛姨妈又想起一事,笑道:“我听说,他们英吉利的人拿了那茶,也不看茶色、也不嗅茶香,一股脑儿地就是拿热水来泡,泡了却不就喝,要加糖、还要加牛乳,这么搅在一起,他们便以为是茶的吃法儿了,一面又要拿来佐点心吃,便是待客也是如此,也不知是谁教的。”
满室的贵妇人听了,都掩嘴笑起来,都道:“竟有这样的事。”
邢夫人笑道:“这听着倒与关外和塞北人吃的那‘奶茶’有些相似,旧时也有那个法儿传进来,咱们却是吃不惯的,偶尔一回也罢了,若是天天吃,也嫌太腻烦了,且茶叶本来的香气全没有了,又跑出些咸味儿来,也不知喝的是什么了。”
贾母那边厢却又想起才说的西洋人来,心里觉得有趣儿,便又问了几句,不过是西洋人日常吃何物、说何话、以何谋生等话。
薛姨妈终究是内宅妇人,外头的事情多赖家人转述,所知也不甚深,所以有些知道,有些却答不上来了,不过尽力答对着、哄贾母开心罢了。
王夫人在旁笑道:“老祖宗觉得西洋人有几分新鲜,这也容易,我记得昔年也有几张番国进贡来的画儿,画的是西洋的小孩子,虽则怪模怪样的,一望就不是中土的本色,瞧着却也白胖漂亮。可若要张挂,又不大应景儿,所以收了起来,如今不知收在哪里,等我们想一想,让她们找了出来,给老祖宗送过去。”
贾母笑道:“我仿佛也记得有那样几张画儿,只不必特意去找它,我想那东西不过得个新奇的意思,瞧几眼也罢了,到底不如咱们的年画儿热闹——唷,说起这年画儿,前头我让四丫头画的画儿,说了也有些子时日了,为着那画儿,我听见说她们热热闹闹地也找凤丫头要了好些子东西,我以为是准成的了,如今年也过了,怎么没动静儿了?想是这些日子我不曾催她,她索性躲懒了,这还了得,等我去闹她。”
王夫人微笑道:“既是老太太的吩咐,四丫头如何敢躲懒,前儿她来回过我,说是寒冬里笔墨滞涩,那些子颜料多是混过胶的,天冷容易凝结,画了恐怕不好看,费了神又不出工,白耽误工夫儿,姑且先收起来,等天暖了再画呢。”
贾母点头笑道:“这也罢了,及至天暖也不过就是这些日子了,这倒也等得。好,等我们入朝去,家里便安静了,那时也再找不出理由推脱了,就叫她在家里好好儿地画。唔——回来若把那西洋的画儿找到了,不必拿来给我,就送去给四丫头,让她仔细瞧过了、也学学人家的画法儿,在咱们的画儿上也斟酌着添上两个西洋的人,穿着西洋的衣裳,这才有趣儿。”
众人听见了,果然都觉有趣,一时都附和起来,说亏得老太太想得到,平常的工笔楼台人物,便是有名如郭忠恕、刘松年、李嵩等人的横幅立轴儿,早也看得有些腻烦了,凡传世的名家名画,再没见过有画了西洋人的,这可不新鲜么,一席话哄得贾母十分欢喜。
惜春从小儿便饱览身边之怪现状,父亲沉迷修仙问道、不理世事;哥哥荒唐不经、行事孟浪,且又年长她太多,无法亲近;两任嫂嫂虽未曾照过面儿,却不约而同都是独善其身的人,待她责任大于感情、交不得心;家下人更是阳奉阴违、唯利是图,只知逢迎趋奉,心中哪存什么礼义廉耻。
惜春虽然年幼,却天资颖悟,瞧明白了这一切事,无法排解,又不肯被带累了,心里只欲离他们越远越好,便愈发的孤僻,本来她画画儿是为修心,关起门来只与颜色相伴,心里也安静,她素日所绘的多是花鸟小品,偶尔添个芭蕉竹石,再不然就是画观音,何曾又画过“大观园全图”这样大的篇幅,可老祖宗之命却又不好驳,难得老祖宗有兴致,惜春却早已有些力不从心,若非姊妹们并宝玉倾力相助,她早想干脆撂了挑子不干算了,若是让她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太太又有奇思妙想,要她在园子里加上两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她真要关起门来念阿弥陀佛了。
今日宝玉及姊妹们俱未在此,都是凤姐等媳妇们随侍,此时凤姐笑道:“才我听着老太太这一日口里总不离了西洋人,依我看——也是有缘故的。”
见众人都等着她的下文,凤姐笑道:“这老祖宗的心思呀,说来也易猜,不过是成日瞧着我们这些人,心里觉得闷了、不新鲜了,也想要一个西洋的儿媳妇、孙媳妇、重孙媳妇儿,好让她老人家好好瞧个西洋景儿呢。”
她的口齿一向伶俐,众人听了都忍俊不禁,贾母呵呵笑着,近日来因家丧国丧接踵而至因而颇觉郁结的心情觉得疏散开去,心里觉得颇为畅快,便向凤姐儿招招手,叫她走近些,见她穿着一件墨绿色实地纱绣玉堂富贵窄裉袄,腹部已明显隆起,笑容更是慈爱,道:“为着这孩儿的缘故,好容易也叫你老实了些时日,可到底这假的真不了,你的猴儿尾巴到底藏不住了,只要同人淘气。”又拉着她的手向众人道:“这些时候不听见她说笑话儿,我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今日这一笑,觉得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