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慢慢点着头，一面却不急着替小戏子们指派处所，先对薛姨妈笑道：“你姐姐就是这一点好，处事公允、性子又老实，几十年如一日地只要孝敬我。论理，她是太太，像这一点子小事，斟酌着办了也就罢了，我也说不出什么，她却事事恭谨，总是特地来请示我，这便是她的尊重了，我平日里虽不说，心里却都明白，我也很承她的情。”

薛姨妈忙道：“太太行事尊重，这固然是太太的好处，可也并非一意是为了尊重而尊重，到底老太太的见识才干，是我们怎么也学不来的，便心里多少有个谱儿，还是请示了还安心些。譬如这件事，仿佛是件小事，实则那些小孩子——咱们都是见过的——真是‘小皮猴子’一样，若不设法拴上这‘紧箍咒’呀，到时候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做不成什么事，反成了祸害，倒与太太疼惜她们的初衷背道而驰了。太太说得不错，还是老太太瞧人准些儿，任她们怎么淘气，总逃不过老太太的五指山去。”

邢夫人暗自撇了撇嘴。这王家的老姊妹两个，一唱一和的，还说什么唱戏的小孩子，自己就是戏里的行家罢，一个惯会拿乔作调儿做好人，也还罢了，另一个更有意思了，拖家带口儿、小住变常住，满京里打听去，就没见过有亲戚能老着脸皮在人家家里耽搁这么些时候儿的。

贾母听了薛姨妈的话，心里更是欢喜，脸上笑意更深，一时便关怀道：“这一程子家里事情太忙，且又多是伤心的事，我也顾不得外头，姨太太那里难免多有怠慢，还要姨太太看在我老人家的份儿上多担待了。”

薛姨妈忙道：“这样的时候，老太太还要记挂我们，真教我们感戴不尽了。前儿老太太病着时，蝉儿他两个不便进来打扰，便专程上西郊的灵光寺去请香祈福了，一面为着老太太身体康健，一面也望着这家里顺遂平安，到底尽一尽心。”

贾母点头道：“好、好，真是好孩子，他们真是有心了。说起这个，昨儿我仿佛听见说，他兄弟两个很快要启程离京了，可有这个事么？怎么不来告诉我。”

薛姨妈道：“是有这个事，下人已经在打点行装了，也订了船期，十日后就要起行，一点子小事，不敢来烦着老太太。本来还要多留一阵，无奈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误了这一趟的差事，不如叫他们明年仍旧再上来罢了。”

贾母忙道：“这话是了，他们有正经的事做，不要为了我耽误了他们。”

薛姨妈道：“哪里又说到‘耽误’了，托老太太的福，叫他兄弟两个在这里享了两个月的福，见了不少世面，真是难求的福分，老太太待他们原比我们这些做人长辈的还亲热些，连蝌儿的终身大事也瞧着帮定下了，又是那样一个千妥万妥的好孩子，他们父亲前儿来信说了，明年要跟他们母亲两个亲自上来拜谢您呢。”

贾母点头微笑，一面就吩咐鸳鸯：“你把蝉儿素日爱吃的点心，每一样装一盒子，弄得干净些，到时让他们带在路上吃。”想了想，又道：“虽是出了正月，这时节天气还冷，他们小孩子家淘气，都不爱穿大衣裳，也是有的，路上又奔波辛苦，难保不冻出病来。鸳鸯，你去找找从前收着的袖笼子，我记得那白狐皮的还有一样儿的两只，还是旧年关外来的贡品，正好给了他哥俩儿一人一只。”

薛姨妈忙道：“不要劳动。老太太这一程子给他们的东西，吃的玩的用的，什么都有，也够他们使了。老太太那里收着的衣裳，都是顶好的，他们小孩子家拿着不珍惜，回来弄坏了岂不可惜，不要惯坏了他们。”

贾母摆摆手，示意鸳鸯速速去办，一面笑道：“两件袖笼子，当得什么。那东西又轻软、又厚实，正是雪地里防风暖手最好的，我们总坐在家里的人用不着它，这些年总是白收着，每年还要惦记着找出来翻晒两回，如今他们拿了去，倒也省了我们的事，不辜负那两条好皮子。”

薛姨妈谦让不过，只得再三地谢了，又道：“这一程子府里事情多，我也不让他们进来添乱，他们的心里是很惦记老太太的，知道老太太很快要入朝去，他们启程时恐怕不能来拜，所以明儿先进来磕头，听听老太太的训示，他们是极受用的。”

贾母点头道：“好、好。按我私心想着，是能留他们多住一刻是一刻的，等这一程子事毕，那时也回暖近夏了，我还想着咱们再一起上清虚观热闹两日，如今听姨太太说起来，却不敢误了他们的正事。唔，算起来，他兄弟两个比我们宝玉还小些，他们长辈给安的是什么差使、这么急着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