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儿将头偏过一边,弱声道:“妹妹是知道我的,我……我岂是那‘当机立断’的人呢。”
尤三姐正色道:“姐姐性子软弱,容易受人的骗,这也罢了,凡事总有我呢,只要姐姐肯听我的话便好了——此事一则是无辜伤了那位凤奶奶的心,无端闹得人后宅不宁,这也是损阴德的事;二则只怕妈也承受不住,且大姐姐本来同那边府里的人亲热,若添上姐姐这一桩事,从此也不知是如何了,总是伤了亲戚的情分;三则,今日他为了姐姐要冷落那凤奶奶,来日说不准便又能为了谁冷落了姐姐,此人行事如此轻浮,如何能托付终身,姐姐想,是也不是?”
二姐儿低了头细细咀嚼妹妹的话,似乎在情在理,她却有些听不进去。其实她向来是最肯信妹妹的,可如今心里多了一个贾琏,她对妹妹是由衷信服,对贾琏却也是深信不疑,如今一颗心简直要给劈成两半了。
见姐姐只顾犹豫,尤三姐叹道:“好,就算姐姐把这些事都不想它,咱们只论一件——那人是认真为着姐姐,还是只是逢场作戏,姐姐信他,我却不信。我还是方才的话,若他肯为了姐姐休妻,肯在那边老太太、太太的面前将这事正经促成了,我便再没二话,到时再说将来的事罢。”
尤三姐说完,摇了摇头,自往外头寻母亲去了,留下尤二姐独个儿在屋里怔怔地坐着出神,整个人便如木雕泥塑一般,直到日暮西沉了都不曾动一动。
---
当朝太后娘娘华氏为头风旧疾缠扰多年,这些年来饱经太医院名医会诊,又张发皇榜、广延民间奇医神方,各省府县官员不敢怠慢,全力搜罗辖域内的良医偏方,只要是与头痛症沾边儿的,便一股脑儿地进贡上来,可即便是集普天之力,却仍是有不能万全之事,各种名贵汤剂、秘药补丹前后服了也有一水缸,药吃得比饭还频,更兼有蒸熏、针灸、按摩诸□□番施为,医理药理博大精深,却也只能稍缓太后之痛苦罢了,始终不能根治。
宫中自皇帝以下乃至于寻常宫女内监,逢初一十五要在宫中宝华殿、咸若馆、吉云楼、梵华阁、宝相亭等处叩神拜佛、诵经奉斋,众人诚心持戒,以为太后娘娘祈求安康,然即便身登千岁之极、地位尊贵无比,神佛却始终不肯垂怜,太后之病症仍旧反反复复发作,且一年甚似一年,本来一个叱咤六宫、翻覆风云的传奇女子,渐渐地将六宫事都无暇理会,近年来越发少在人前露面,后来更是免了众人的定省,终日闭锁在寝殿内,许久连宫门也出不得一步。
至本年春日,太后旧疾未平,又有新病夹攻,两病交侵,让这位已是饱经病痛折磨的妇人又受了不少罪。据太医院病案记载:“太后夙患头风,病根深痼,药石无灵,今春复感风寒,痰湿壅滞,郁结难化,终至不进饮食、言语不能。”圣上忧心母后安危,日日向太后病榻前问候,太后却不能答复一语,病势已是凶险之极。
太后由此缠绵病榻半月有余,众太医束手无策,只能勉强绵延时日,最后竟至薨逝。
若按原书中的剧情旧轨,此时去世的该是一位地位尊荣的老太妃,这一世不知为何变故横生,离世之人竟换了是太后娘娘,这也不免令此间的穿书人们心生疑虑,所幸余下诸事倒也无甚改变,只是因为去世的是太后,各项事情的排场体面都更盛大、更严肃罢了。
太后娘娘虽非当今圣上之生母,然数十载悉心扶持、教养照拂之恩昭彰难忘,圣上早已将其视同亲母,平日里定省孝敬皆以重礼,不肯稍加轻慢,逢年节时又常请为太后加谥,以示尊荣。
圣上仁孝表里如一,堪为天下人之范,这也是朝野内外极称道的。而此时太后才至花甲之龄便溘然长逝,母子阴阳一别,延嘉帝自然悲恸难禁,当即宣布休朝三日,天子换了孝服,亲为太后灵前诵经守制。一面令举国行大丧之礼,各样仪礼皆按最高规制办理,朝野内外停止一切宴饮嬉游,不许见红见喜,不许鼓乐大噪,又传谕有品级的外命妇择日入朝随祭。
宁国府这边本来正为贾敬的事情举丧,又要顾排场、又要尽哀荣,已内外忙得团团乱转,可国孝礼制远在家孝之上,谁敢轻慢?无奈也只好将各样事拆开来分头调度,一头儿仍旧顾着理丧,一头儿却要谨遵圣谕,依着国丧的诸般规矩行事。
如今两府内有品级的命妇,荣国府是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宁国府则是尤氏婆媳,按例都要入朝随祭,荣府中前面已有李纨、探春、宝钗三人协理家事,王熙凤虽遵医嘱在屋中静养,逢有事时也可从旁参谋,如今再请薛姨妈搬进园子来照应她姊妹等人,一应便妥帖了;宁府却实在施展不开,本来尤氏打理贾敬丧仪诸事便有些力不从心了,若真个随众命妇入朝去,再回来时,只怕早让这些大胆的奴才们把家也翻过个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