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垂泪道:“好妹妹,你如今自是不明白的,天下的事,若扯到一个‘情’字,便是说不清楚、也讲不得理的。一朝深陷其中,哪还有什么计较,把什么也忘了——说到底,都是前世的冤孽,也只好心甘情愿地受着罢了。”
她这话把自己说得也有些感动了,只觉天下女子皆是一般的坎坷命薄、为情所苦,所求不过是一个知心的人,却要无端受这许多磨折,眼眶一热,又扑簌簌地掉下许多泪来。
三姐儿却在旁冷笑道:“姐姐才与那人识得几日,便有这许多感慨,我看是越发的糊涂、连本性也要失却了。哼,不过一个‘情’字,什么难解,姐姐又知道我不懂了?”
尤二姐见妹妹答得如此自然,忙问:“怎么……难道你也……”她一时有些失措,蹙眉想了想,又问:“你早前说了对那宝玉是无意的,那便不是他,那么……是这家里的谁?”
她姊妹两个里外能见到的人总也有限,妹妹性子骄傲、快人快语,多有嫌着来往答应的小厮行事蠢笨的,这样看来,自然不会是下人小子们了,再往旁人去想——总不能是蓉哥儿罢?那蓉儿却也是早娶了妻的,且名义上又是大姐姐的儿子,若同他夹缠起来,辈分上也算不清爽,不像是妹妹的行事。可若连蓉儿也不是,那还有谁?
她为了这些事正自悲苦难抑,更加不愿妹妹也因这个苦恼起来,越发要问出个结果来,若妹妹心中那个人是个合适的,自然要想办法玉成才是——她姊妹两个便只有一个得着幸福、也是好的。
尤三姐听了却气恼道:“什么话,姐姐以为这世上只有姓贾的男人了不成?世间自有胜过他们千倍万倍的人,他们怎生比得?罢了,这也先不提了,姐姐莫要扯开话头去,这会子原也说不到我的事情,仍旧是问姐姐的事要紧。”
尤二姐的心中实在诧异,不是这家里的人?那更可奇怪了,妹妹同自己一样,也是少出门子的,且二人向来同进同出,妹妹在何时何地认识了什么人,又要是强过这里的,又是自己不知道的,这却是要从何处想起呢?
她这样想着想着,也忘了流泪、也忘了拭泪,睁着一双清丽眸子瞧着妹妹,方才眼里蓄着的一滴泪珠儿缓缓划过脸颊,称着那般迷离索解的眼神,格外显得有些不合年纪的天真了。
尤三姐在屋里踱了两圈,心中不断盘算着,忽然望定她姐姐,斩钉截铁地道:“此事也好办。姐姐既心里有他,且去问着他,若他肯去将那凤奶奶休了,跟着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姐姐进门,这事还可一议。若是他不答应,又或是推三阻四只要搪塞拖延的,请姐姐千万听我一句,趁如今还不曾有人知道,早早丢开手儿去罢,从此断了同他的来往,省得将来伤心。姐姐若是脸嫩、不好意思,便由我向他说明,姐姐放心,我自可替姐姐问明白他的心。”
闻言,尤二姐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这般可怕的话就这样轻易地从妹妹的口里说出来了,讷讷地站起来,忙道:“这……这怎么使得,她……她也并无过错儿,若为了我……我成了什么人了。”
尤三姐定定地看着她姐姐,嘴角噙着一丝含讽的笑意,一面道:“听姐姐这话的意思,是觉得只要姐姐提出来,他便一定是肯为姐姐去休妻的?”
他……他一定是肯的罢?尤二姐羞红着脸垂头不言语了。
尤三姐走来与她并肩坐下,苦心道:“从前咱们在那边园子里住着的时日,姐姐忘了林姑娘常说的话?她说言语上总是容易的,可人究竟如何,到底要看最后的行事。”
二姐儿微笑道:“我看你也是最乐意同林姑娘亲近的,将她说的话都听在心里。她们这样世家的女儿,是比人知书达理些,说出来的话也有道理。”
尤三姐望着姐姐叹了一口气,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握住,叹道:“姐姐如今心里甜蜜,我也为姐姐欢喜,可我要劝姐姐想得长远些儿,长痛不如短痛,总是要当机立断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