虑及内外形势,如今宁府属实可称作是有些内忧外患了,众人思量再三,正不知如何周全行事才好,正有夏太监出来宣旨,贾珍等素来与其有交,言语间便将难处透露一二,夏太监便笑道:“方才瞧大爷的神色,我只当贵府有什么难事,原来是为了这个。什么难为,到底是贵府上太老实了,不拘想个什么名目儿报上去也罢了,难道礼部还能上家里来一一核实不成?”
夏太监顿了顿,将拂尘一摆,呵呵笑着,施施然道:“事发突然,太太奶奶们若已有喜信儿在身上,也是有的。”
贾珍恍然大悟,忙令请进内室品茶歇息,夏太监以不敢延误传旨为由婉言推拒了,但贾珍暗地里塞来的一只沉甸甸的小荷包儿他却笑纳了。
送走了夏太监,宁国府便向礼部报了尤氏产育,令其可以留在家中主事,又令将贾敬后续丧仪从简,以免撞克了太后仪制,各项事轻松一半,这让尤氏也松了一口气。
荣府那边,贾母等人接了旨意,七日后便要一同入宫赴祭,家里的事情便要提前处置妥当。按着礼制规矩,首当其冲便是各家豢养的私班,国孝期间是一定不许再唱的了,二十七日成服,百日内不许闻歌声,一年内禁婚嫁宴乐,规制极严,且还有一重敬老爷的家孝,两下里算起来,莫说登台献唱,便是私下排演也不许,白养着这些人也是心事,不如早早遣散了,还省些事。
这些个小女孩子原是那时为着元春省亲的缘故由苏州一带买来的,大多是身世可怜的孤女,来时只得两个指点她们学艺的教习跟着,余下便没有什么人了。后来在这家里的时日久了,为着好管理的缘故,除了两个教习外,便在府里老成的媳妇婆子中给她们每个人指了一个干娘,平日便是学戏,闲来就有干娘带着她们,若有什么事,这些干娘也要担干系。
这本来该是个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可干娘们也不是干吃饭的,一个个心眼子灵活得很,知道这些小女孩子们没甚依傍,都想着怎么能从她们身上捞些好处才好。
头一件便是拿了她们的月例说代为收着,另还有府里按数儿分给她们的东西,什么头油香粉、四季衣裳,还有手帕头绳绒花儿等物,干娘们也先拣着好的拿了家去了,先给自己的女儿们穿用,留下给女孩儿们的数目十分可怜,品质又差,芳官们都是敢怒不敢言。若不是林姑娘常常使人悄悄地另送东西来梨香院,吃的玩的用的一应俱全,又常开导她们一些话,她们真想大闹一场、彼此撕破脸面算了。
有一说一,这些干娘里头自然也有一二敦厚的人,就如厨房里春苗丫头的娘,林之孝家的知道她素日做事麻利,为人也厚道,便让她认了藕官做干女儿。
藕官跟春苗差不多年纪,生得又白净细巧、唇红齿白的,模样是第一等的精灵,春苗娘一见便喜欢,知道这些女孩儿身世可怜,也格外心疼她、愿意对她好,不仅不要她的东西,反倒每日叫她来厨房吃点心,走时又常抓一把子铜钱、让她同伙伴们买糖瓜儿吃去。
还有一二做干娘的,好心愿意替女孩儿们浆洗衣服,将其他众小官儿都羡慕得紧了,可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去,那些专意会剥削人的干娘们,都拿话来挤兑春苗娘等人,说她们只顾做好人、不顾老姊妹们的情面啦,说她们会往管事的眼前表现啦,又说厨房里的油水大,将她们一干人都早喂饱了,怪道她能有闲钱做人情儿云云,又说大家到太太跟前儿评评理去,看是不是只有她们是仁义的,别人都是要刻薄人的,把春苗娘说得不敢再管,从此也只敢悄悄地对藕官好,把个做好人的反倒弄成是做贼的了。
这是缺乏便携式娱乐的年代,听戏便是最普遍也最受欢迎的娱乐形式了,逢年过节,或有过寿、升迁、添丁等喜事,照例都要传一班戏来吹打吹打,这才热闹。
而在富贵人家行列,从外头传戏实则还落了下乘,真正有头脸的人家,都以养私班为上品,依他们的想法,买来这些小孩子们——自然又以南边儿苏杭维扬一带的为最佳——从小儿养在家里,不教她们同外头接触,心里眼里都干净,没有外头戏子那些子腌臜事,且她们学什么、唱什么,都由着府里的贵人们喜好定,什么时候闷了、便叫她们来扮一段儿,不必同班主夹缠,这也比外头的自在多了。
干娘们也常向外串门子去,且沾亲带故的也认识不少外头府里的人,如今逢上国丧,养有私班的几家人前前后后都将女孩子们给遣散了,她们也早打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