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本来估量着恐怕张家放着一个现成的媳妇儿,两下里又无甚过失,未必愿退,未免要多费些口舌,谁知张家如今落魄了,张华也不得什么正经营生,心里早知道这门亲事多半是不成的了,如今女方找上门来,因面上无光,也不好意思纠缠,且又白得了些银子作补偿,更没什么可说的,总算他还有些骨气,答应得倒是颇痛快。
尤老娘至此也少了一件心事,她与薛姨妈等住在一处,每日鲜衣美食,也有两个人伺候,且又能得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妇人说话排遣,倒比在家时愉快得多了,两个女孩儿随姑娘们住在园子里,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很和美。
如今骤闻贾敬的噩耗,两府里忙得不行,园中众人自然也得了消息,尤老娘便与女儿们说:“咱们受你姐姐的照顾,好歹也过了这几个月的舒心日子,还有什么不足的,如今她公公死了,这家里的事全仗她来主持,想也忙得狠了。前儿我好歹见她一回,已忙得那个样子,还要来问我近来用度上可缺什么,这也很教人不安了。依我看,咱们不如还是家去罢,也给你姐姐省一件心事。”
尤二姐一向是最温顺柔和的脾气,又肯体贴人,闻言自然没有不依的。
三姐儿却道:“妈心里想着要替姐姐省事,这原是好意。只是,咱们若能搭把手儿,替姐姐分忧,岂不更好?依我看,越是这个时候儿,咱们越是该留下来,不拘做些甚么,便是帮着看看屋子、照应人手,再不成,瞧着她们点算个物什儿,也是好的。到底是自家人,姐姐也该信得过些。妈没见那李家的姊妹两个?因这一程子珠大奶奶也事忙,她们便也跟着前后帮手儿,又写账目儿、又是管束小丫头子,这也是自家的姊妹,大家一齐使力,我看就比外头的人强些。”
尤老娘还未说什么,尤二姐先垂头道:“这如何比得。李家的两位妹妹年纪虽小,皆是读书识字儿的,待人接物也强似我们,单说她们能理账,我却是不济的,又不懂得说话,我帮的什么忙?莫不是添乱罢了。”
三姐儿蹙了眉,正色道:“姐姐这话错了。姐姐是这一程子住在这家里,见那些姑娘小姐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懂人情儿、又识谈吐,姐姐便自怯了,觉得自己不如人。然则今儿她们强过我们,明儿便还有人能强过她们,总是‘人外有人’的,若是见了个比自己强的,便要自惭形秽,难道就此便不活了不成?咱们从前见识少,如今长了些见识,越发要有些志气才是。她们也不是生来就懂、天生就会的,我们难道生来就比人笨不成?凭它什么本事,若正经要用时,便从今日学起,也强过一辈子不学的。”
尤二姐虽是姐姐,却向来不如妹妹气壮有主见,此时让她一席话说得无话可驳,越发将头垂得低了。
尤老娘在旁听了,也觉有理,她们娘儿三个虽然做不得什么大事业,到底是女人,心细,且也总是没私心的,姑奶奶正是用人的时候儿,这岂不是现成的?当即便去同尤氏说。
尤氏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听见老娘这样说,也不免感动,心想到底是娘家的人知道心疼人,于是便让老娘带着两个妹妹搬到东府上房住着,每日多少帮着瞧着人手、火烛等事,虽无大用,到底使得尤氏心下稍定。
贾敬这些年不在府里,底下的人没有几个真心敬重感念的,面上的事归面上的事,实则下来吃酒赌钱都照旧,更有甚者,还要悄悄骂两句死得不是时候儿,好容易忙过一个年去,又要添许多生受。
反倒是早前得了尤氏等的恩典、得了一笔小钱告老安养的焦大,他不肯忘本,心里总记挂着同老主人的恩义,如今老主人的后人也去了,又是从前最有出息、最得老主人喜欢的大老爷,他如何不心痛,好歹从家里扎挣出来,往府里大哭了一场,又说要跟着大爷去玄真观里迎老爷,好歹给人劝住了,这才不曾去,尤氏等感念他的忠心难得,赏了他几吊钱打酒吃,又打发了两个人把这抽抽噎噎的老头儿送回家里去了。
惜春虽对这个父亲印象已十分模糊,却也着实悲戚了一回,每日只在房里念经,又命下人只送简单斋饭来,她要替父亲持素修福,尤氏等都让依她,只嘱咐乳母等人在旁瞧着,不可伤心太过。
另一方面,贾蓉这个嫡亲孙儿却仍旧无甚正经事,便领了差使,也照旧胡混,前头早听见说尤家的两个小姨来了,只恨给那边的老太太接在园子里去住着,等闲连面也见不着,如今托他祖父的福,到底搬来了,他自觉得了乐趣,欢喜不尽,得空儿便往上房去寻二姐三姐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