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烟闻言正色道：“什么话。人家的东西，不论在不在意，也总是人家的，人家手头儿宽裕些，爱怎么处置，便是烧了、扔了，也由不得我们惦记。若是瞧准了人家好心大度，也腆着脸同人讨东西，不觉没脸、还暗地里高兴，我们也成了叫花子了。”

篆儿知道自己一时失言，触动了姑娘的忌讳，忙道：“姑娘的意思，我自然晓得，我绝没有那样的意思，只是……只是替姑娘高兴。”

岫烟叹道：“你总是为着我的缘故，我是明白的。你见我素日的穿戴不如别的姑娘们，便替我不值，又替我可惜，然则我心如止水，并不觉得我比人就差在哪里。比我家世显贵的，我无心要谄媚奉承，比我局促清寒的，我也绝不肯踩低折辱，这才是处常之理。你既跟着我，便要记得，‘贫富’二字原不在身外物上，人的风骨品格也不靠外头的衣裳装点，若是心思狭隘、志趣浅薄，才是真的穷了，是再难扶得起的。”

篆儿点点头道：“姑娘放心，我都记下了。”想了想，又道：“林姑娘从前称赞过姑娘调的香好，姑娘得空儿时，不如单独调些别致些儿的，送去给林姑娘，也算是尽些心，不算白要人家的衣裳，姑娘以为怎么样？”

岫烟听了，心下暗忖，觉得这也很有几分道理。如今若只顾拘着“体面尊严”，执意将衣裳退了回去，反倒显得刻意清高，也矫情得令人生厌了，二来也辜负了林姑娘的一番至诚好意，未免太不近人情。不如就像篆儿说的，便尽自己绵薄之力，多少还赠些什么，总是自己的心。

既这样想定，岫烟心里便忖度着，若依黛玉的品格儿，该调个什么样的香才配得她呢？初初想来，也该用白梅、竹叶，或许可以添一样松针，可究竟如何调制、多少配比，也颇费些考量，晚些时候儿，等栊翠庵的功课做得了，还是悄悄地向妙玉那里走一遭儿，两个人一起参详着酌定才好。

另一边篆儿将衣裳收叠起来时，不防按到那件褙子下摆似乎有块硬东西，忙探手入内，竟然自内袋里摸出一只荷包儿来，忙道：“嗳哟，姑娘看这是什么。”一面打开来瞧，见满是剪好的碎银子，掂一掂，差不多有十两来重，怪不得方才觉得这件衣裳十分沉重，不觉哑然道：“这……”

潇湘馆的下人行事老练，在整个大观园乃至宁荣二府之中都是极出类拔萃的，此物必然不是失手遗落的。

篆儿叹了口气，将自家衣服包儿里的两件棉衣裳取出来抖了抖，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呀，莫说当了这两个去，便是再来十件儿，也没有十两。”

岫烟蹙眉接了荷包来在手上，沉甸甸地托在手里，心里觉得十分复杂，自己纵使再宠辱不惊、恬淡不移，教外人瞧着，仍旧是十分寒酸、让人可怜的罢，鼻子一酸，便觉得有些想掉泪。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荷包，却自内听见一些异样的刮擦声，绝非碎银碰撞的响动，心下疑惑，忙向里一看，见银块儿最底下压着一方叠好的字条，只露出小小一角来，无怪篆儿没看见，忙取出展开一看，见写的是——

“知己相逢，千金难换。俗人愿以碎银十两，乞君独门调香。”

岫烟嘴角不觉勾了勾，方才的那丝酸楚顿时释然了，心里有些暖意，林姑娘尽力愿使自己好受些，自己若连这个也想不通，还要别扭介怀的话，才是那个俗人了。

紫菱洲那边忙着研究调香，另一边尤家的娘儿几个也有些动作。

早在年前众人才进府之时，尤氏便与尤老娘将二姐之事正经摆上桌来谈了一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劝得老娘松口，将心内的顾虑说开，表明很愿意退亲。

尤氏正巴不得一句，当即便遣了个机灵的小厮去张家退订礼，直要快刀斩乱麻般地将二姐与张华的亲事退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