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邢大舅,如今他衣食不愁,且又有邢夫人兄长的名头,两府里也多有愿意奉承他的,常有好事的纨绔子们邀他去吃酒听戏,日子当真过得逍遥快活、有声有色,胜过旧日不知几何,他如何愿去,如此便只拿话敷衍女儿,让她稍安勿躁,又说这家里正替她与薛家的哥儿说亲,两下里都有些眉目儿,如今事情还未说定,若是就这样走了,岂不白费了人家的好心。
邢大舅劝告了女儿一回,又让女儿将荣国府比照二姑娘迎春的例给她的月例银子拿一半出来他们收着,只道:“那里头什么东西也是现成的,也没地方你花用,你们小孩儿家又粗心,家常一处顽着,若是失落在哪里,白可惜了,不如我替你收着,回来你出来了,仍旧给你。”
岫烟心里气闷,她爹何尝是要“替她收着”,不过是寻个由头儿摸些钱来他使罢了,管自说得道貌岸然的,自来没有个做爹的样子,如今自己的亲事还未定下,听说他倒先以薛蝌的岳父大人自居了,在外面对人颐指气使的,对着薛姨妈也赶着喊“亲家”,岫烟想起来便觉脸热,却也无计可施。
至于荣国府给她的二两银子月钱,若说拿出一半来给父亲,她并不是舍不得,只是迎春那里实在也并不是易与的,一众媳妇老婆子平日里唧唧呱呱的,没事也要搬弄出事来。虽有探春、黛玉、平儿等人日常来弹压,到底不能管她们一世,且她们并非真正心服,无人时便更变本加厉起来,迎春是照例不理论的,岫烟为了日子安宁些,便常拿钱出来替底下的人买酒买果子吃,又说许多好话,这才安静些。
这样里外通算起来,那点月例,倒还不很够呢,若再去一半,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岫烟虽觉气苦,却不肯搬弄人家的是非,又觉己身是客,好歹都要替主人家遮掩,便从不向人抱怨,一切的委屈,不过自己生受了也罢了,为今之计,她便使小丫头篆儿悄悄地拿了自己的两件棉衣裳出去当钱周转。
篆儿为难道:“这会子天还冷得紧呢,姑娘这会子当了棉的,回来穿什么?也不像的。照实同老爷说罢,总不成硬逼着姑娘拿钱出来。”
岫烟叹道:“怎么说,若说给了他,他岂是会息事宁人的,回来吵出去,说二姑娘这里亏待了我们,姑母知道了,岂有不生气的,又要说我们‘打自己人的脸’,到时事情不曾解决了一件,到底是叫人看笑话。趁今儿时辰还早,你趁早拿出去当了,总有我们的道理。”
等了半日,篆儿回转来,见她手里原样儿提着先前出去时的布包儿,岫烟忙问:“怎的不曾出去?可是有人撞见么。”
篆儿道:“正是出去的,谁知在那边门上遇见了林姑娘,她问了姑娘好,又问我干什么去。我自然不能说出姑娘的事来,便说是姑娘的一件大衣裳叫灯烛给碰了个洞儿,若是自己动手补呢,线也不齐全,恐怕补得不像,我正要找针线上的人瞧瞧去。谁知林姑娘听了,便说这两日外头人多、又忙乱,叫我不要出去,那衣裳既已燎了,索性穿不得,便等上两日也不妨,她还有两件新作得的衣裳,回头叫人给姑娘送过来,还说让姑娘别嫌弃呢。嗳,林姑娘既已这么说了,我也不好驳,索性就等明儿个再出去罢。”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有人叩门,正是潇湘馆的春纤笑盈盈地来送衣裳,另还提了一包儿酥糖,让给丫头们分着吃。
岫烟忙笑着让坐,春纤笑说家里还有事,将东西放下就要走,一面嘱咐篆儿仔细伺候,一面又说她们姑娘身量差不多,衣裳应是合穿的,若还有哪里不合身,再拿去使人改改便是。
春纤走后,篆儿打开衣服瞧,果然是簇新的两件,一件宝蓝色撒花羽纱斗篷,一件水红绫子边银狐长褙子,做工精细,且皆是未穿过的。
篆儿拿起衣裳来同岫烟比了比,看那颜色也极相称,竟似专门为岫烟定制的一般,不觉感叹林姑娘的细心,一面又感慨:“不知用的什么好料子,这衣裳竟有这样沉手。”
岫烟却摇头叹道:“为着你一句权宜的话,累人家专程送衣裳来,实在有负于‘磊落’两个字,更对不住人。”
篆儿却不甚在意,手里收拾着那包酥糖,一面喜欢道:“我看林姑娘不是在意这点子东西的人,这家里的老太太那样疼她,几件衣裳,也不当得什么。倒是姑娘你,自来受老爷的累,许久也不得两件新鲜衣裳穿了,平时在家的时候也还罢了,姑娘们一处顽的时候,就瞧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