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段时日里圣上冷落了淑妃,可到底有这些年侍奉的情分,又有先皇后旧情的荫庇,圣上到底是个重情之人,看到淑妃落到如此境地,昔日花颜今日委顿至斯,此刻想必是极痛心的罢。
大悲大痛固然伤身,此种痛苦内抑却更觉厉害,元春担忧延嘉帝身体,轻声劝道:“圣上请宽心,这一程子宫里忙着年节诸事,是臣妾疏忽了淑妃姐姐。臣妾回去便打点上好的补品送来,再拨几个服侍得力的老嬷嬷,请几位太医斟酌着给姐姐补养身体。姐姐虽说病重,到底年轻,便是一时亏虚,想来只要用些心思调理,总能慢慢好起来的。”
延嘉帝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元春叹了口气,又看榻上的淑妃。只见她身形瘦弱,一幅凤穿牡丹的锦被直盖到脖颈之上,脸色青白,青丝散乱,额上还有未干的细汗,模样实在有些狼狈。
如此光景,谁还瞧得出这是从前那个艳冠六宫的淑妃娘娘。
元春心里埋怨宫人怠慢,想着要让抱琴打水来替淑妃擦拭整理一下,可细看之下,却见淑妃的样子有些异样,病中的人自然是虚弱安静的,可她平平地睡在那里,也嫌太安静了,连胸口也不见一丝起伏。
这个样子——
竟是……竟是已经……
元春心头猛地一震,后背发凉,用帕子掩住口,猛然转头看向延嘉帝,一直沉默的帝王却先开口道:“淑妃已经去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过度悲痛的缘故,他的声音与方才不同,元春熟悉的那层温润似乎被砂纸胡乱打磨过,变得有些喑哑。
元春心中凄然,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还不及说什么,门扇“笃”地一声被撞开,一人从外头踉跄着冲了进来,半分犹豫也没有,直直地扑到淑妃榻边,正是淑妃的心腹宫女卉儿。
圣驾尚在殿里,此举堪称十分放肆,元春本待出声制止,但想她二人主仆一场,情谊自然深厚,就如自己同抱琴一样,将心比心,她想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元春心里一软,到底没有追究。
卉儿望着淑妃青白的面容,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忽然伸手去探淑妃鼻息,得到了最终的确认后,整个人被抽去了魂魄一般,浑身都瘫软了,向后一跌,委顿在地。
她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延嘉帝,似乎忘记了嬷嬷们的教诲,也不再在乎帝王和宫女之间身份的悬殊,竟然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延嘉帝、死死地看着他。
延嘉帝察觉到这异常的注视,将视线从淑妃身上移开,垂下目光,看向在地下跪着的卉儿。
两人目光相撞时,元春似乎在延嘉帝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悲悯。
卉儿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说不清是震惊、愤恨、失望还是伤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终究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的嘴角一扯,似乎是想笑,终究还是没有笑,只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忽然一转身,直直地向一侧的殿柱上撞去。
元春大惊道:“快、快拦住她!”
小庆子离得最近,他职责所在,时时刻刻关注着延嘉帝身旁的动静,不用元春吩咐,早从斜刺里疾冲过去、先一步挡在柱前。
他这一下反应极快,速度惊人,卉儿全力前扑,根本来不及变转方向,一头碰在小庆子的胸口。
她这一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毫无保留地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力道之大,直将小庆子撞得头晕目眩、气血翻涌,喉间似乎也有一股隐隐的腥甜气。
小庆子也顾不得缓气,忙顺势拿手圈住卉儿,紧紧勒住她,口里叫道:“卉儿姑娘,有什么话,咱们自可慢慢儿地说,这可是在圣上跟前儿,寻死觅活的可使不得啊,歇歇罢、歇歇罢!过会子给圣上赔个罪、认个错儿,领了罚,这事儿便过去了,再要闹下去,可不成话啦!”
卉儿却如疯魔了一般,只顾死命挣扎,两手乱挠、两脚乱踢,可小庆子虽然是个太监,到底有着男人的力气,她怎样都挣不脱,这时抱琴又已从外面唤了几个粗壮宫人来,大家都劝道:“卉儿姑娘使不得!”一面七手八脚地将她摁住,小庆子这才解放出来,伸手不住抚着自己的胸口。
卉儿挣扎不得,忽然发出刺耳的尖叫,面孔扭曲,一声接着一声,只是不顾一切地喊着,显然心中痛苦已极,嗓子很快哑了,便大声号哭,一名宫人赶紧拿手帕将她的嘴堵住,尖叫变成了沉闷的呜咽。
被她这样一闹一喊,元春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有些发闷,腹内隐隐有些不适,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忙吩咐道:“带她下去,让几个有经验的嬷嬷瞧着,一刻不许离开,不许叫她再寻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