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忆起皇后当年为他诞下的三个子女，旻哲圣太子、瓒慧圣太子、惠悫圣公主，他们个个聪明颖悟、乖巧听话，可最终却一个也不能留住。

那都是他的失误。他难辞其咎，也曾无数次地自责过，却无力回天。

他尽力地想要弥补，可如今连淑妃也要去了。

这就是他的皇后啊，她的孩子们、还有她最爱的小妹妹，全然不顾他这个茕茕孑立的人，都更愿意去陪她。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神似皇后之人，亦再无她所留存的血脉亲缘了。

原来，不只是弥留之际的人才会看到“人生走马灯”，守在垂亡之人身侧的人，亦会被往事裹挟，浮沉在前尘旧梦之中。

一幕幕的往事在心头翻涌，让延嘉帝觉得很累。

他轻轻闭上眼睛，又将一只手用力地挤按着眉心。

往事如风，追之不及；逝者如斯，难舍难留。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身居紫禁之巅、登向万岁之极，到头来繁华落幕，终于还是只剩下他孑然一身，可他也只能走下去，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无论受到何等重创，他都要整顿精神走下去。

延嘉帝忽然睁开眼。

他放在膝头的那只手腕一片冰凉，竟被淑妃的一只手牢牢攥住。

她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这个久居病榻的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那只手便如冰冷的铁爪一般紧紧箍着他，他竟然一时挣脱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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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安坐于琼章宫前殿，虽然裹了厚厚的大毛领子云锦披风、怀中拥着手炉，却仍觉得身周一阵阵地发寒，踏着青砖地的足尖更是觉得僵然麻木，非常不适。

她四下看了看，这哪里还像是个妃位主子的宫殿，便皱眉问道：“如今是正月隆冬，你们殿里如何不用炭火？可是短了使用，怎么不来回话？”

也许是感念元春不计前嫌、肯在圣上面前替淑妃进言之德，卉儿今日没有进内殿伺候，反倒始终在旁陪侍着元春，听见问话，她便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托娘娘的福，咱们宫里这一向里并不曾短了什么，各样物事都是照往常的分例按数、按时送来的，无人敢怠慢。只是我们娘娘自生病后越发体弱，受不得炭熏，一闻了那烟，便气息不畅，只说头晕，又要咳嗽，折腾半夜不能安寝，奴婢们瞧着也是心疼，故此这一程子我们都不曾设炭盆，各处只用汤婆子。”

元春叹道：“胡闹。依你所言，淑妃姐姐已是体弱，既受不得炭熏，又如何禁得严寒？雪上加霜，身子怎么得好。”

她将手里的灰鼠暖手抄拢了拢，道：“你们若嫌寻常的炭烟大，宫里也有烟气少、味道轻的‘银丝炭’，也可多配些旁的香料调和烟气，依淑妃姐姐的位份，这些法子都是可用的，若早来回我，多想些主意调理，早也好了，怎么这时候又这样省事起来，教你们娘娘白白挨了这些时日的冻。快去领了炭来，将炭盆生起来，屋子里暖一些，淑妃姐姐想必也好受些。再者，圣上此刻正在内殿陪着姐姐，若是将圣上冻坏了，你们又是如何？”

卉儿心中感激，连忙答应称是，立即带着宫人利落地去做事，不一会儿就抬了几个鎏金铜炭盆入殿，添上银丝炭，烘上松柏枝，室内果然逐渐有了融融的暖意。

元春感受着炭盆的热气，心里逐渐安定了些，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这卉儿向来是淑妃身边第一得力的大宫女，鞍前马后事事不离，今日她主子病重垂危，卉儿理应忧心忡忡、神色难安才对，可自方才各人入殿至今，她却神色如常、应答从容，办起事来更是有条不紊、一丝不错，全然不见半分悲戚和慌乱，这可不反常么。

可若说她其实乃是趋炎附势之辈，并不在意主子的安危，方才却又是她长跪在凤藻宫门前，苦苦哀求抱琴入内通报，忠义可表、深情可鉴，绝非作伪。

再想想淑妃素日里阴晴不定的性格，都说仆肖其主，这主仆两人的行事，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难以索解。

元春的手指在茶钟沿上一圈一圈摩挲着，茶早凉了，她本也无心饮茶，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她不禁有些感慨，只顾静静地想着心事。

想淑妃天姿国色、艳压六宫，又因家世显赫，在后宫煊赫一时，可到头来，她终究还是与世间众人一样，敌不过生老病死的宿命轮回，家世、地位、容貌、才情，原来真的都是身外之物，哪一样也保不了人长命百岁、事事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