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嘉帝沉默地抚着元春的长发，眼中说不清是什么神色，半晌，只是在元春额上轻轻一吻，跟着落至耳垂、脸颊，动作十分缱绻，一双掌握天下生杀予夺、决断四海上落沉浮的手，此刻正捧住面前人的面庞，异常温柔。

元春的头垂得低低的，耳朵尖儿红热起来，轻声呢喃道：“圣上……臣妾如今……如今不便侍奉，时辰还早，圣上不如令人传宣嫔妹妹……”

延嘉帝伸手轻轻捻着她愈加发烫的耳垂，笑道：“爱妃还是如此……”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轻捷急促的脚步声，门扇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抱琴低着头匆匆进来，不敢去看贵妃榻上形容亲密的延嘉帝和元春两人，慌忙屈膝跪地，颤声道：“启禀圣上、娘娘——琼章宫来人急报，今夜淑妃娘娘的病势有些危急，奴婢不敢不报……”

延嘉帝眸光骤然一沉，坐起身来，目光扫向抱琴，面上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抱琴愈发将头垂得低了，忙道：“奴婢本来不敢打扰圣上同娘娘安歇，只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卉儿已在外头跪了小半个时辰了，经奴婢苦劝仍不肯离去，奴婢恐怕事情紧迫、真个耽搁不得，这才斗胆禀报。”

延嘉帝沉默不语，神色明晦不定，一时间周遭气氛十分凝重。

元春早站起身来，自己拢了拢头发，对抱琴道：“你糊涂了。卉儿跪了小半个时辰，你便在旁看了小半个时辰不成？平日里我是如何教给你的，事有轻重缓急，这般性命攸关的急事，岂能迟疑耽搁、不分主次。淑妃姐姐那里究竟如何，太医去看了没有？太后可知道了？”

抱琴伏地答道：“是、是，已有四个太医去瞧了，都说……都说‘不中用’，不过先拿参汤吊着，让早早回报圣上，看后面……后面的事情怎样处置。至于太后娘娘那边，这会子夜已深了，奴婢们恐怕惊扰娘娘安寝，且又盼着能有起色，故尚未派人去报。外头是卉儿来求娘娘，请娘娘您看在这些年同淑妃娘娘相识一场的情份上，请圣上好歹去瞧一瞧淑妃娘娘——她这会子还在外头跪着呢。”

元春心底微觉讶异。

淑妃素来眼高过顶，从元春初获晋升时便表达出一些没来由的、微妙的敌意。这些年来，不论元春如何示好，对方都不屑一顾，两人之间的嫌隙分毫未减，纵然元春的位份升了又升，早已不是寻常宫嫔所能比肩，淑妃却仍然心存芥蒂，动辄便要寻隙生事。往日里淑妃仗着协理六宫之权，命元春孜孜抄写的那些经书，至今还有许多供奉在宫内的经堂里，这是阖宫皆知的事情。

往日隔阂如天堑，怎么落难之时，卉儿不去寻求与淑妃向来交好的宣嫔、奚贵人等，却来求自己，又说什么“情分”。

哪里来的情分？

方才抱琴小心回禀之时，延嘉帝始终闭着双目，一只手在眉间轻轻揉捏，满脸都是倦怠沉郁之色，心绪实在难测。

今夜注定多事，元春定了定神，吩咐抱琴道：“你先下去，再劝一劝卉儿，让她不要跪了。有什么话，据实禀明也罢了，长跪不起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挟主子？宫里素来没有这样的规矩。让她早些回去照料淑妃姐姐，如今她的主子病重，正是用人的时候，万万不可在在此耗费心神，误了正事。”

抱琴自进殿以来便一直垂首躬身，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此时连忙答应了一声，匆匆退出去了。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元春望着延嘉帝疲惫落寞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走前一步，柔声劝道：“圣上，往日纵然有些嫌隙是非，姐姐她终究相伴您一场，圣上想也有许多不忍，如今……于情于理，到底去看一看才是。”

元春终于还是劝动了延嘉帝，两人来到琼章宫，里头早得了消息，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卉儿跪在最前面，向元春投来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太医们虽已摆明无计可施，却不敢擅退，都在外间候着、互相讨论着斟酌可用的方子，却也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见延嘉帝驾到，纷纷赶出来跪下请罪，口称无用、万死等话。

延嘉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却并不提要治罪的话，太医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延嘉帝便问：“淑妃怎么样？”

为首一个太医垂首禀道：“启禀圣上，臣等无能，实在无力回天。淑妃娘娘缠绵病榻已有月余，又兼心绪郁结、情志不舒，日常懒于饮馔，以至元气耗损过甚，终于熬至油尽灯枯之地步，如今只用参汤吊着一口气未散，恐怕……这两日间的情形是极危急的。臣等——无能。”

延嘉帝默然不语。

卉儿忽然膝行过来，伏在延嘉帝面前连连叩首，哀告道：“娘娘今日情形实在不好，晨起便神智不清，奴婢等呼唤皆无回应，只反反复复唤着圣上。请圣上明鉴，我们娘娘平日虽有些小性儿，实则心中所念只有圣上一人，圣上宽宏大量，求您不计前嫌，去见见娘娘罢。”

延嘉帝叹了口气，闭目沉吟，似乎也想起淑妃素日的好处，半晌终于道：“你们在这里候着，朕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