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这位主子没有主子样子,一些知晓内情的老人还悄悄议论她上位不正,其他人也觉她俗气、糊涂、拎不清,总之,众人都瞧不上她。
小鹊也常因为姨奶奶感到头疼,可小鹊有自己的一套见解——这家里其他的那些主子,她们待下人好,是因为她们的教养体面、以及这家里不许苛待下人的规矩,那些温柔和善,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姑娘奶奶们给底下人的恩赐,今日可以赏,明日自然也可以罚,嘴上姊姊妹妹地叫着,尊卑规矩却一丝不可错,谁若是把主子们的友爱当了真,那才是真的傻子。
老太太跟前儿的鸳鸯,太太身边儿的金钏儿,这是如今顶体面的大丫头了,可她们看似光鲜,谁知又会不会因为一句话、一件事,就给打落到泥里爬不起身来?连一向同丫头们最好的宝二爷、还有三姑娘,逢太太生气时,他们也保不了茜雪姐姐呢。
小鹊想着,赵姨娘是不同的。说句不好听的实话,姨娘自己也是丫头出身,或许只有这样,才真正能懂得她们这些做丫头的人实在的苦处罢。
这些年看下来,赵姨娘虽然自己日子也不好过,对身边的丫头们却实诚、没架子。虽然她糊涂不省事的时候还多,自己没甚本事、却一撩就着,时常要出去跟人撕闹,但只要拿话慢慢地同她说,她也能听进去,十件倒有八件是能想得转的,这也不算固执了。
手上被赵姨娘攥着的地方骤然一紧,小鹊吃痛,忙收回思绪,见赵姨娘微欠起身来,眉头紧皱,像条脱了水的鲤鱼一样,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身子努力打着挺,小鹊想,自己还有一身力气,不知怎样才能借给姨奶奶才好,干脆坐到炕上,将赵姨娘的头抱在怀里,替她支撑着。
稳婆在底下忙碌了一阵,喜道:“好了,总算转过来了。撑住、撑住,再使一回力,这就出来了!”
赵姨娘的脸憋得通红,一口气憋得那样长,俄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颓然倒回小鹊怀里,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神一般,半昏半死地躺在那里。
小鹊吓了一跳,轻轻晃着她也无甚反应,忙抖索着伸手试了试鼻息,总算还有气,忙唤道:“姨奶奶、姨奶奶!”
外间听见这一通忙乱的声音,知道是生了,周姨娘怔怔地看着产房,攥着帕子的手按在心口,慢慢点着头,眼里似乎有泪光。
王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微微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襟,预备等人出来报喜。
周瑞家的袖着手站在一边,侧耳细听半晌,却皱眉道:“这是生了。怎么没听见哭声?”
这本该是瓜熟蒂落、皆大欢喜的时刻,可稳婆等人却比方才更加忙乱起来。
赵姨娘受了大罪、好容易才生下来的孩子,的确是个足月的哥儿,手脚俱全,生得又难得健壮,可因为胎位不正、产程又有些长,孩子方才颇受局促,生下来便没有气息,此时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眼紧闭,脸色更是有些可怖的青紫色。
稳婆等拧着眉头凑在一起,袖管挽得高高的,分秒必争,将毕生的经验手段都使出来,或清口鼻、或拍脚底,她们的这些老法子在以往也曾救活过不少命舛的婴儿,可今日却失了灵,连压箱底的土方儿也使过了,眼前这孩子始终没有声息,众人面面相觑,心里也渐渐凉下来了。
为首的老靳奶奶皱眉看了一眼炕上如同从水里捞上来的、奄奄一息的赵姨娘,心里也觉可惜,受了这样大罪,还是位哥儿,在肚里知冷怕热地好容易揣了十个月,就这样没了,连声啼哭也没听见,任谁也要觉得痛心罢。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活计做了三十年,这样的事她们见得多了。
许多人都说“黄泉路上无老少”,正是这个道理。说来也许很多人难以接受,但无论是新生的婴孩,还是垂暮的老人,所有人与死亡的距离都是一样的,并不因所享受过生命之长短而有所差别,生命之脆弱,存亡系于旦夕之间,这也是古来难全之事。
今夜对于她们几个饱经风霜的老姊妹来说,不过是没有了额外的喜钱罢了,虽然有些丧气,却也算不得一回事,可对于这位姨奶奶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丧子之痛,不知要多久才能缓得过来了。
小鹊替赵姨娘擦了汗,一面瞪着眼睛看着稳婆。她不知道她们脸上那种混杂着悲哀、无奈、劳累、痛惜……的情绪,却独独没有欣喜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都不说话呢,孩子不好么?孩子怎么样了?
稳婆叹了口气,接过助手递来的襁褓,将孩子仔细包了。
大红色的襁褓上绣的是百子嬉戏,虎头虎脑的小孩子们或捧如意、或托莲藕、或执石榴,绣工精致灵巧,竟没有一个重样的,襁褓四角皆用金银线滚边,真是一派热闹喜庆的富贵吉祥画面。
稳婆的手指拂过襁褓,这样上等的绸缎似乎比孩子的肌肤还要细嫩,本来是这府里对这新生孩儿的祝福与期待,此刻却裹着一个冰冷没生气儿的孩子,真令人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