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的孩子都是幼小、湿润且多褶皱的,与小猴子也没两样,大多还看不出什么相貌来,可这个孩子的眉眼间却仍是能看出几分清秀俊俏,身上也干净,若是长大了,不出意料应该是个漂亮的小公子。
真是可惜啊,稳婆又叹息。
单是新生儿的不幸夭折已经足够令人痛惜,而这孩子的漂亮则令这痛惜又更上一层楼了。
炕上的人气若游丝,对外界难以闻问,亲生的娘还不知孩子的消息,咫尺恰似天涯,按规矩稳婆等需得先同外头的太太报讯,得了太太的允可后,才能告诉炕上这一位,亲娘要排在主母之后,这也是大家子的无奈了。
报丧不比报喜,实在令人难以开口,稳婆抱着孩子,由产房到外间不过短短的一段路,她的步伐却格外沉重。
产房的门开了,众人的眼神不觉都集聚在走出来的那一个婆子身上,她怀里抱着大红的襁褓,脸上却并无喜色,见此情景,众人的心都是一沉。
婆子不敢隐瞒,跪下道:“回太太,府上的姨奶奶劳累过度、身子亏虚得狠了,此时昏睡过去,人却是无碍的,得大夫配两剂汤药补养补养也罢了,可这哥儿却——”
王夫人等心头一震,目光都忙看向她怀中那个始终沉寂无声的襁褓。
稳婆叹了口气,千不愿万不愿,可这话总是得说的,她正要报丧,不防“咳咳咳”几声,怀中的孩子却突然剧烈呛咳起来,惊得众人都向后退了一步。
稳婆也唬得哆嗦了一下,到底是有几十岁的年纪和见识,迎生送死地见过不少大场面,这才不至于将孩子给抛在地下,好容易稳住心神,一面慢慢将襁褓揭开些,一面小心向里察看。
出乎她意料的是,方才那个面色青紫的孩子的脸上此刻已褪去了骇人的颜色,且因咳嗽而变得格外红润起来,随着这一阵咳嗽,从孩子的嘴边吐出许多浑浊的液体来,想来这些污物正是方才使他闭住气的元凶了。
稳婆欢喜无限,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孩子怕是有神仙保佑罢,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忙替他擦干净了。
吐完了口鼻中的污物,孩子便也慢慢止了咳,难得他竟然不哭,而是颇为费力地将眼睛半睁着,也想要睁眼看看四周似的,一面在襁褓里努力挣扎着手脚。
稳婆喜得满面带笑,在臂弯里轻轻悠着孩子,一面低声哄道:“哦——哦——好了——好了——”
周瑞家的在旁适时咳嗽了一声,稳婆这才醒觉面前的太太已等她多时了,忙跪下道:“太太大喜!府里新添了位小公子,全须全尾儿,喏,还有力气的很。人丁兴旺、福气满堂,咱们给府上贺喜了!”她的声音喜气洋洋的,与方才颓丧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姨娘的眉头松下来,温柔地看一眼稳婆怀里的襁褓,站起来对王夫人福身道:“太太大喜。”
屋里其他婆子媳妇们也忙跪下道喜,众人齐声称贺,这架势仿佛才顺利生产的是王夫人本人一般。
周瑞家的笑道:“太太大喜!多亏太太念的这经,真是添福消灾,非得是太太这样有功德的人念了才有效,姨奶奶才嚷得那样厉害,又说恐怕凶险,说的这样那样的,这会子不就好好儿地生下来了!就连这小四爷,才也没甚精神,及至到了太太眼前儿,这才好了。”
谁不喜欢听奉承的话呢,王夫人听见这样说,微微一笑,将念珠略略抬高了些,仍旧在手里慢慢盘动着。
周瑞家的忙道:“抱上来,给太太看一眼。”
稳婆含笑将孩子递上来,周瑞家的稳稳接过,笑道:“哟,分量还不轻。”一面抱过去给王夫人看,果然是个健壮的男孩儿。
前头赵姨娘怀胎之时,几位大夫来请脉,都判说十有八九是个男胎,连最有经验的王太医也持此见,众人虽是欣喜,却毕竟谨慎,不让传出消息,也不许大肆准备男孩的用物,只怕惊扰了送子的神仙、变了主意。
王夫人等人的心里也略存了一丝儿侥幸,只要这孩子一日不曾落地,总还是有变数的,是男是女,大夫也不一定就说得准,脉象到底难断,便是看错,也是常有的事,谁知还真让她生了一个健健康康的男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