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鹊端了热汤进来，她虽不知方才的事，却也觉得产房内的气氛似乎略有些变化，室内虽热，各人面上却都是一层寒霜，稳婆等人如临大敌一般，都严肃了许多。

小鹊也无暇他顾，仍旧跪在炕边，将汤在手里一勺一勺慢慢吹着，期望姨奶奶喝了能有力气。

门忽然开了，一个婆子捧着一碗浓暗几近黑色的汤急急地进来，小鹊一怔，手里的勺子僵在半空，稳婆却将手一指，指挥道：“快，这是大夫刚开的催产药，快趁热给奶奶喝了，别走了药性。”

炕上的赵姨娘早已无力说话了，只从鼻孔里呼呼喷着粗气，时刻等待着将来的阵痛。

她的心中暗恨、暗气，小鹊说得也在理，老爷既然不在，她又喊给谁听去？让太太听见，不过是自己找没脸罢了，索性省省力气罢，便不再出声，由着小鹊一勺一勺将散发着苦涩药味的热汤药喂进嘴里。

不知是药性太猛，还是恰巧碰上了时间，催产药不过喂了两小勺，下一次阵痛骤然袭来，赵姨娘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稳婆忙道：“奶奶，若是觉得肚子疼，别犟着那股劲儿，顺着它向下用力，好、好！”

小鹊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勺子碰在赵姨娘的牙上，洒了出来，小鹊“嗳哟”一声，忙扔下碗，手忙脚乱地去擦。

稳婆严肃地向被内看了一回，探头对小鹊道：“大姑娘，顾不得那些了，不要收拾，快握住姨奶奶的手，一起用劲儿，这一回保准生得下来！”

这一回保准生得下来？

上一回、上上一回、上上上一回，你也是这样说的，可是这都痛了数不清第几回了，怎么还没生下来呢！

小鹊求助似地望向稳婆，期待她能斩钉截铁地宣布——这一次一定可以！

可稳婆却无暇同人眉来眼去，吩咐完话，便接着忙她的事去了，她那几个年长的助手，接力似地端出一盆盆晕染了血的热水，还在不停地要水，这样的频率使人害怕。

小喜提着水桶一脸惊恐地出现在门口，她一直在后院忙碌，烧水烧得满脸是黑灰。

小喜问：“还没生下来么？”

此时却没人有余裕答她的话，一个婆子连忙接了她手里的水桶，又忙推她道：“再烧、再烧！”

小鹊知道此刻非得听稳婆的话不可，便紧紧攥住赵姨娘的手。

赵姨娘闭着眼，发出痛苦的低吼，一面随着稳婆的号令、将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气力努力使出来。

小鹊感受着手上的掐痛，在心里祝祷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玉帝天王罗汉菩萨奶奶，列位好本事、好心肠的神仙们，请一定保佑我们姨奶奶平安生产，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府里的人多有嫌着这位赵姨奶奶、乃至说三道四的，又兼有煽风点火、言语撺掇、只等着家常看她闹笑话儿的，小鹊自然知道。

这府里也有很多跟了有体面的主子的丫头们，因为沾主子的光，她们在下人中间也格外有体面，说话做事仿佛都特别有分量一般，也有许多人奉承，连穿戴也是独一份儿的，小鹊也是个普通小女孩子，自然也羡慕过。

可是小鹊并不想离开赵姨娘。

即便是主子们现在发下话来，立时叫她改去服侍老太太，又或是叫她去跟了琏二奶奶，她也不愿去。

每每想到这个，小鹊也不禁笑话自己——你倒很会做些青天白日的美梦，一样是一只鼻子两个眼，你比别人多什么？也觉得自己是个抢手的紧俏货哩，老太太和琏二奶奶那里有那许多能人，难道还缺你一个么？真会往脸上贴金。

可这世上总是要有许多以“如果”开头的白日梦的，否则日子该有多难熬呢。

小鹊紧紧攥着赵姨娘的手，凝视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