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阿哥拿回来一部摄影机,他围着爸爸拍了一段录像。爸爸很开心,六十岁生日的晚上他独自看那段录像看到很晚。我趴在阿哥的肩上和他一同偷窥那场景,也到很晚。
镜头对准我,我笑得夸张,像荷里活预备收录的家庭录像。我的房间很小,因此很乱,但我在床上留一个位置,给那只迟迟兑换不来的一千游戏票券玩偶。我躺在床上,阿哥拍摄我,我有什么值得被拍摄的呢?他要见到我,他立刻见到我,我们两个没有秘密。我笑得夸张,只有笑,或许我应该打开电视,让里面的人物提供配音配乐,但有什么必要呢?
我将阿哥拉进来,拉进镜头,而阿哥仍在镜头之外,是我的手指走在他的皮肤上,镜头从我的神情中记录这一幕。他笑了,因为他感到痒,因为这是他疼爱的妹妹在和他亲近地玩闹,他不笑的时候我会觉得他有点哀伤,他有一双哀伤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风扇边缘的黑色。
我将阿哥拉进来,拉进镜头,真正地。我在镜头里亲了亲他的脸颊,他没有躲开,这很好。我们交换亲吻,像小时候那样,我们一直很喜欢这个游戏,特别是在贫瘠无聊的日子里,吻是歧途的起点,吻是穷人的全部。我们在吻里开口说话了,那是些轻微的水渍声。我在吻里想到水果罐头,荔枝,樱桃,凤梨,橘子,甜腻腻的,那些糖。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停下了,可能是因为我们长大了。摄影机也罢工。
香港变了很多,虽然我与它只有短短二十几年的情缘,香港变了很多。说不上好,说不上坏,我只是希望一切变回原来的样子,我熟悉的样子。有了居酒屋的厨师工作后阿哥戒掉了撬开已打样店铺的门锁进去做生意的习惯,我没有免费冰淇淋可吃了,有点遗憾。有些来便利店买冰淇淋的客人偶尔会多买一支请我吃,但我无一例外拒绝了。
我没去居酒屋了,再吃阿哥煮的东西我都会胃痛。每次胃痛的时候我会想起他。我想起那天晚上我们没说一句话,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的脸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模糊,终于有一天我会忘记他,在我找到下一个他之前。
工作的时候我遇见那个女孩子,她买了一瓶矿泉水,我收了五块钱。好奇怪,我从没见过她但我一眼认出她。她现在还喜欢看球赛吗?她现在有了新的男朋友吗?她走了,很久没有下一个顾客来。
收工后我也买了一瓶她买的矿泉水,我喝了一半,当夜犯胃痛。或许我会写封投诉信寄给厂家,或许我不会。或许我该去看医生,我很有可能吃错了药。我总是吃错东西。
我没去看医生,也没写投诉信,第二天早晨起床时胃痛已经溜走了,于是所有改变都显得没有意义。我想,如果某天我习惯了胃痛的感觉,我会继续吃阿哥煮的东西。
最近我常常容易疲倦,请了几天假,没想到丢掉工作。距离我的生日还有一百零五天,我不知道阿哥什么时候才会把那段录像送给我。阿哥买了几只苹果,他以为我没胃口,我睡着的时候他会坐在床边陪着我。有人看到我吗?我不知道。
拿着摄影机阿哥又拍了好多东西,我是他最忠诚的观众,无事可做的夜晚他骑着摩托车带我出去兜风,他觉得我需要大量新鲜而嘈杂的空气。搂着他的腰我想起那个晚上,那个晚上,地铁里的人为什么那样多?而今天晚上路上的人为什么这么少?我们一起吃了夜宵,我们一起吃了冰淇淋。
没了工作,我开始帮爸爸管理宾馆。接打电话,登记入住,处理纠纷,协助维修。宾馆里的人来自四面八方,有时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不过他们也听不懂我的。我喜欢这种感觉,他们无法明白我,我无法明白他们。显而易见宾馆的事被我处理得一团糟,虽然宾馆本来就很混乱了,我有点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