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院里的花没有人顺手浇水,这春日又过了半,夏热来时这些花会枯掉的。”
谢青璃没有作答。
终于,贺孤芳合起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发顶,轻叹一声。
“在下想让你留下……可以吗?”
那话一说完,她的睫毛便沾上了点点泪液,没半会,谢青璃的眼泪夺眶而出,止不住的泪滴簌簌地往下掉。
她上前一步扑进他的怀里,胳膊搂紧了他的腰,埋在怀里啜泣。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走了……”
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他绷不住,手不听使唤地抬起来,将要覆到她的背上。
指尖一瞬间颤抖起来,撕心裂肺的抽痛感忽而涌了上来,贺孤芳皱了皱眉,极力压抑着什么,还是将手垂回了原处。
“嗯。”
……
夜里,贺孤芳收到了一封信。
那上面说,前不久有半魔和修士在魔界作乱,被魔尊亲手镇压,尤其那半魔被魔尊折磨至死,尸骨无存,且此事在魔界几乎已经传开了,闹得人尽皆知。
他把信放在蜡烛上,燃成了灰烬。
贺孤芳掏出铜板,经过几次的卜算,都是一模一样的卦象。
死卦。
贺孤芳闭上眼睛,心情坠入冰窖。
“师兄,你在算什么?”
赵云岚突然出现,打断了贺孤芳的思绪。
他把铜板收起来,“没什么。”
赵云岚把手上的信件递给他,“你昏迷的那几日,御灵阁主又来信了。”
“老头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你看看呢。”
贺孤芳拆开信,一扫而过,紧接着转手扔在了桌上。
“写的什么?”赵云岚问。
“婆婆妈妈的,屁大点事都要传信给在下。”
赵云岚:“?”
“说是给君可怡上门送礼了。”贺孤芳轻描淡写带过。
还未等赵云岚多想,贺孤芳走出门殿,离开了昆仑宗。
夜深人静,他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了一口棺材,里面空无一物。
贺孤芳来到后山,放眼望去。
林间的晚花疏疏落落,细柳的白絮随风飘飞。
天边似乎聚起了阴云,将月色遮掩起来。
贺孤芳对此视而不见,往前圈出一块地来,白日从这里四处张望,既有青山,又有绿水。
他将棺材埋到土里,又把带来的墓碑立在上面。
贺孤芳单膝跪地掏出刀片来,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着什么,用了十足的力道,他的目光随着刀尖的刻完,黯淡了下来。
思绪不禁回到从前。
记得小时候在青云派时,那年雨水朦胧。
他本是跟着父亲来求学的,但按耐不住玩心大起,去一处山崖偷起了桃子,也就是在那时,他恰巧碰到落水的凌子霄。
不知为何,那个躺在水里的小少年似乎有轻生之意,贺孤芳便将他拉了出来。
凌子霄为什么会轻生,他不知道。
贺孤芳年少无知,只想着做英雄,便大放厥词要当凌子霄的老大,说不管怎样都要保护他。
令贺孤芳出乎预料的是,青云派的弟子明目张胆极了,以大欺小,以多欺少。
终于有一日,贺孤芳撞见凌子霄被青云派弟子欺负,他才似乎明白了一点,凌子霄为什么会轻生。
他替凌子霄教训那些仗势欺人的弟子,还放言要做他的朋友,尽管凌子霄屡次拒绝,他都厚着脸皮将凌子霄归为自己的小弟。
他也知道凌子霄不想当小弟,可是他想让他当,凌子霄被他纠缠不休,最后无奈之下松了口。
作为他的老大,贺孤芳常常将自己珍藏的各种灵丹妙药送给凌子霄。
凌子霄说,“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但贺孤芳置若罔闻,喜欢在凌子霄身旁叽叽喳喳,喜欢带着凌子霄到处乱跑,喜欢看凌子霄冷脸嫌他多话但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那日凌子霄的神情依旧淡漠,只是阳光正好,常年垂着的唇角,恍惚间勾起了几分。
贺孤芳呆呆地看着他,破天荒地,他竟然感到一丝自豪。
他最看不得凌子霄被人欺负了。
他想让凌子霄笑起来。
贺孤芳一直都是这样想。
然而时隔多年,贺孤芳自己从未想过,被保护的那人,却成了他。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对方不管。”
贺孤芳曾经说过的这句话,凌子霄做到了。
以己身躯,换他生路。
鲜血淋尽了彼岸花海,凌子霄仅存的活路留给了贺孤芳。
如今的他,除了为凌子霄立碑,又能得了什么?
贺孤芳抬首凝望,目光涣散。
眼前似乎又重现了那道挺拔的身影,他转过身来,眉目间俊郎如阳,眼睛弯着,向贺孤芳伸出了手。
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那一道影,仿佛乘着寂寥的晚风,倏然散去了。
贺孤芳心中的那点希冀,也随之烟消云散。
氤氲的湿气很快弥漫了这座后山,
一把伞撑在了他的发顶,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海棠香。
“贺孤芳……”
“嗯。”
贺孤芳轻声应着,指尖恋恋不舍抚上那块碑上的字样。
谢青璃转眼看去。
只见那墓碑上刻了几个字:
挚友阿霄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