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偷运官粮的船不可能正大光明地离岸,因此岳恒重点要查的,是船运记录中有何异常。
吴督监那边,搜查余参军的家很快有了结果。
他安州的家里存了五百石粮食。另查到还在老家长乐县有栋祖宅,上月刚运回去一千石粮,是以老家存粮共两千石。
而在此之前是否还卖过粮食、卖了多少却都不得而知了。
户曹参军官阶八品,是以余参军的祖产加上职田共有五十亩地。
算来算去,岳恒认为正常情况下,他不该有两千五百石粮,更何况突然运回老家的一千石粮也十分可疑。
岳恒再次提审余参军,他才终于说了实话。
上个月查粮仓时虽查到了粮食损毁,实际却并没有六千石。
清理损毁的粮食时,余参军暗中把一千石完好的粮食也起了出来,事后将这些粮都运回了自己永乐县的老家。
“侵吞公物、贪墨、盗窃官粮,”岳恒沉着一张脸,“你可知自己犯的是什么罪?!”
余参军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按照大朔律例,就算不死也是流刑。
但他绝不肯再主动交代别的,官府查到哪里他便说到哪里。
岳恒自然不会任他不开口,又细问他家存的另外一千五百石粮食从何而来。
据余参军的招认,他任户曹参军的这五年间,安州皆是丰年。
自家的地产粮、加上职俸,每年有粮一百一十石。
他全家连同给仆人抵作工钱的,一年吃粮约六十石,可余五十石,五年即是二百五十石。
不过户曹参军有自己的生财之道。
每年收取老百姓缴纳的粮时,少记录一部分,再加上清陈粮入新粮、开仓的机会偷运一部分出来,共攒下了两千多石粮食。
再要细究每一次都盗窃了多少却是不可能了,他没有每次都记下细账,也不敢记。
越听越是触目惊心,岳恒继续问:“你的同谋是谁?这些事,该不会是你一个人能办到的吧?”
余参军报了几个人的名字,包括商税院、粮仓的看守、场务。
这些人加一起也不可能偷出五万石,而且余参军也说几年间一直在偷窃官粮。
心知背后有着天大的秘密,岳恒一边想如何将其他人钓出来,一边吩咐录官先让余参军画押。
画了押,余参军像是心有不甘似的说:“岳大人,小人还有其他实情要奏明!”
“说!”
“不止是小人和刚才提到的几个人,”余参军那双眼睛飞快地在陪同审案的诸位大人之间瞟,“粮仓看守一直不严。据小人所知,看守中多有州里其他大人的亲戚,他们也经常几升几斗地盗窃官粮!”
不动声色地循着余参军的目光扫了一圈,岳恒接着问:“你说的州里其他大人是谁?他们的亲戚又是谁?盗窃官粮可有证据?”
一起审案的刘平突然一拍惊堂木:“大胆!死到临头还敢胡乱咬人!什么州里其他大人,无凭无据尽会血口喷人!来人呐!”
“慢!”岳恒制止了上前来的衙役,“刘大人,让他说。”
余参军被刘平的惊堂木拍回了魂,突然又不敢说话了。
严厉地往下扫视一圈,岳恒厉声道:“你说的是何人?从实招来!”
“小人、小人……”
不等余参军继续说,刘平转身向岳恒:“岳大人!这个小人看罪行败露就漫天胡扯,现在又说不出来了,如不动刑,量他还要再污蔑无辜之人。岳大人,用刑吧!”
“刘大人,不必了。”岳恒气定神闲地冲刘平摆摆手,“用刑无非就是把他打死,或是屈打成招。先关进死牢,严加看守。”
“是!”
刘平急切的态度令岳恒心中的猜测更加清晰。
一个小小的仓曹参军一次就敢盗一千石官粮,五年间盗走几千石官粮,整个官府若无一人察觉,那可真是天大的怪事了。
官粮失窃五万石,余参军仅占两千多石,他不过是只螳螂,更大的黄雀还在后头。
岳恒几不可察地冷笑了一下。
这些蛀虫这么些年来没把安州的粮仓都掏空,真是实属不易。
安州百姓穷困,州府衙门无钱无粮赈灾,原来这中间富的,都是这些官场的败类。
审完余参军退了堂,岳恒又和刘平一起,在后堂见了推官宋云和司理参军白义。
他们审问了被关押的近百人,又按照黄参军的花名册和度支账册,清点看守过粮仓的所有人,发现了不寻常的事。
近二百人中,有十人失踪、十人已经过世,具体死因尚需追查。
而关押在牢中的信义仓和孝廉仓看守里,有人称去年某日夜间,遇到火情去扑救,救火时粮仓无人看守。
说遇到火情的看守记不清确切的时间,只能记得是十一月。
两仓附近同时起火,此事听起来确有蹊跷。
另外,一年间竟有二十人失踪、丧命,就更不寻常。
岳恒有预感,这背后牵涉的,恐怕不止偷盗官粮这样的罪行。
纵火、杀人,背后的人必是手眼通天。
不过不管背后是谁,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听宋、白两位大人禀报时,刘平脸上十分平静,也没开口说过话。
这也让岳恒颇为不解,但他并不多说,只让宋云和白义加紧追查,还要搞清楚那失踪和去世的二十人的身份。
除此之外,更让岳恒忧心如焚的赈灾之事。
官粮只剩四万五千石,天不下雨粮食歉收,恐怕不久就需开仓放粮了,州里仍无钱粮,赈完这四万五千石又该如何?
真要饿死了百姓,无需他人来问罪,岳恒自己便脱了这身官服,吊死在城门口向全州百姓谢罪。
岳恒每日一道书奏请户部拨钱拨粮,三日一封信催请吕安帮忙调粮,终于是得到了答复。
户部拨给安州三万贯钱、两万石粮食,派人押送的船已经在路上了。
然而如此仍是不够。
散衙之后,岳恒忧心忡忡地回州府后院,却见一个乞丐斜倚在大门边,似乎是饿得没有了力气。
大热的天里乞丐身上已被捂馊了,一走近便能闻到一股臭味。
“大人,岳大人……”
乞丐气若游丝地喊了两句,随即便晕了过去。
岳恒冲院里的差役吩咐:“先抬进去,务必要救过来。”
“是!”
另一边,终于出门的林晏到书坊、酒楼、茶楼都去看了一遍,直到天快黑才到家。
杨管家早已命人备好了饭菜,自己在前厅等着他,见他一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二少爷,有您的信,一共四封。一封从羊州来、一封从雷州来、一封从平江府来,还有一封从三秦路来。”
翻出最后一封,林晏十分意外:“三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