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双老手搭在林晏肩上,侧着头打量那张叫他一颗老心脏乱跳的脸:“林老板一向不胜酒力,今日喝了许多,可有什么不适?”
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林晏向前几乎贴到了桌上:“多谢高大人关心,能有幸与您同饮,哪会有什么不适?”
“既如此,”高慧把自己的空酒杯推到林晏面前,“你再与我喝一杯。”
林晏只好拿起酒壶斟酒,才倒了一半高慧便抓住他的手腕,酒壶晃了几下,从桌上一直淋到腿上。
那双老迈的手正欲帮林晏去擦,杨青已端着酒杯站到了高慧面前:“高大人,敬您一杯。”
停下了动作,高慧正正经经地坐着:“哦?杨老板?”
“此番若非高大人前来,我们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杨青又往前一步,“前些日子我修书给杨大人,伯伯说您不日便到安州,我这才安下心来。”
杨青是中书侍郎杨嵩的侄子,高慧从不驳他面子,因此虽被他打断了好事,高慧也并未露出任何不快来。
看他们聊了起来,林晏终于松了一口气往旁边让,却不甚撞到了花娘的肩膀上,赶紧又躲开:“得罪了。”
花娘掩面笑了一下,低声说:“来这种地方,还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林老板真是说笑了。不过我早听说过,林老板是不肯沾上我们这样的人的,今日一见,还真是举止不凡。”
无奈地叹口气,林晏还是低着头没看对方:“姑娘万不可轻贱自己。”
笑笑不说话,花娘替林晏盛了一碗温热的汤:“林老板酒喝得多了,来喝点汤吧,会好一些。”
接汤的功夫,林晏这才认真打量起旁边的女子。
她自是生得十分美貌,身在这烟花之地却透出置之度外的超然,神色和动作皆是大大方方,没有任何刻意讨好之感,眼中只有关切,让林晏也少了几分防备。
似是玩笑一般,花娘低声说:“一会儿再有人灌您酒,我来替您喝。”
林晏感激地点点头:“那便多谢了。”
喝到兴头上,周福和钱通开始不规矩起来。
刘平估摸着也差不多了,便跟高慧说让他们几位快快去歇着,免得败了兴致。
又不住地打量了林晏好几眼,高慧才终于开了金口,让他们都先退下。
周福和钱通各自拉着花娘上了一旁的小楼。
刚才坐旁边那女子送林晏到门口。
林晏朝她作了个揖,刚踏出门去又转回来,问:“敢问姑娘芳名。”
“如锦。”
点头记下,林晏出了门,坐上马车走了。
厅里剩下高慧、刘平和杨青三人,剩下的三个花娘也都到外间去等。
“高大人,刚才他们在不方便问,依您的意思,是不是趁这次灾情,让岳恒……”刘平手在脖颈上一划。
“不止是他。”高慧的表情已不同于刚才有其他人在时,眼中也透出狠意,“当初我调任安抚使,本来是想着安州还有你和杨老板在,这块肥肉仍旧是我们的。结果被吕安抢了先,举荐他来安州。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昭然若揭,真让他久待在安州,必定生乱。”
“知州的官阶不低,安州又是朝野皆知的富庶之地。真能对他下手?”杨青问道。
冷笑一声,高慧阴测测地回答:
“哪能直接动手?更何况,他若真不明不白死了,岂不是给了吕安天大的把柄?就是要让安州乱起来,只要是灾情一直不缓解、饿死了老百姓,再找几个人在那些没什么头脑的老百姓中间煽动一番,何愁不会激起民变?到时正好让岳恒连带着吕安一起倒台。”
刘平和杨青点头表示明白了。
说到这里,高慧又转而去安抚刘平:
“刘大人在安州多年,也是科甲正途出身,知州一职理应让你来做,只是我们不小心着了吕安的道。吏部现在也还由吕安把持着,暂时找不到由头动他和岳恒。不过只要此事成了,我已与萧大人商议过,定能保举你出任安州知州,如此杨老板行事也会更加方便。”
他所说的萧大人,即是尚书右丞萧豫。
萧家也是皇亲,长女是宫中的杨淑妃,儿子萧羡现任工部侍郎。
知道自己在萧大人那里也露了脸,刘平赶紧又端酒敬高慧:“多谢高大人!”
“刘大人,你说岳恒跟林晏交往甚密?”高慧喝下了酒,有意无意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不知他好端端地又提起林晏做什么,刘平一头雾水地说:“也不算甚密吧,见过几次,昨天从永泰县回来,岳恒也是坐他的船。”
对此高慧颇感意外:“他们一同去的?”
这次回答的却是杨青:“这事我知道点。林晏的东来书坊一直跟永泰县一个林场订购木材,他是在岳恒之后去的,应当是去看他的生意。”
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高深做了个下流的手势:“你们说,岳恒会不会已经跟他……”
知道他为什么会有如此联想,杨青并不愿说话。
只有刘平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是吗?岳恒有这种嗜好?”
大笑了几声,高慧意味深长地摸着自己的胡子:“难怪他从前在勾栏院中从来坐怀不乱,原来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