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谅岳恒近日来回奔波，高慧让他早些回府歇息不用作陪。

而他自己，距亥时还差一刻钟时，却官驿后门出来，匆匆上了马车，在夜色中奔向了添香阁。

添香阁东南角五座小楼都已被人包了，此刻刘平、杨青、林晏、周福、钱通五个人早已等在最东南边的小楼里，见高慧来了，纷纷上前行礼。

刘平第一个迎上去：“高大人，终于把您盼来了！”

高慧抚着胡须款款往里走：“老夫也盼着与各位相见，不用拘礼，快请坐吧。”

众人依次落座，高慧十分稀奇地看着林晏，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这是林晏林老板？几月不见，林老板倒像是换了个人。”

林晏垂着头笑笑，往一旁退：“高大人说笑了。”

从前高慧在安州时，林晏一直续着胡须，终日穿着暗色衣衫，如今乍见他剃去胡须、身着淡青色布衫的样子，当然有惊艳之感。

“老夫今日才知，林老板竟生得这般好模样，比起这阁中魁首来也是毫不逊色。来，林老板坐到我旁边来，让老夫好好看看。”

这话说得十分轻浮，林晏脸上也不好看。

但他还是压下心中的不快，脸色恢复如常，坐到了高慧旁边。

杨青也不动声色地在林晏旁边落座。

敬过一杯酒后，刘平笑盈盈地问高慧：“高大人去临安府就任后，一切可还安好？”

“都好，不过老夫在安州多年，与各位也都有深交了，离开之后时常想起过去，甚为怀念。”

“高大人还挂念我们，实在是我们的荣幸啊！再敬高大人一杯！”刘平又带头敬了第二杯。

第二杯酒罢，高慧摆摆手，半真半假地责备：“刘大人，好酒也要慢慢品嘛。”

刘平立刻就放下酒杯：“高大人说得是。不过您这次来，除了听取旱情的应对之策，可还有其他事要吩咐我们？”

老成的高慧仍是半闭着眼睛抚须：“吩咐谈不上，公事你们都听岳大人的便是。”

这么一说终于让刘平等到了机会，马上开始大倒苦水：“我们的公事，现在可算是难办了！”

然后把岳恒不肯按照以往的规矩办事，要他们无米下炊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

还说起因为永泰县打深井，罢了袁参军的官、罚了唐参军的俸、整治官兵的事情。

末了刘平大大地叹气，又是苦涩又是无奈：

“本来还打量着，今年能寻着机会给其他三位老板也请个功名冠带，可现在，商会和几位老板又出钱又出力，最后官府却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回报。哎，刘某心里有愧啊！”

四位老板赶紧解围，都说自己也没做什么，刘大人已经是一心为他们着想了。

“刘大人！”高慧安慰地拍拍刘平的肩膀，“刘大人，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也不必如此烦心嘛。”

顿了顿，他又一脸慈祥地笑笑：“你的难处，老夫都知晓，这次来，也是要想个法子让大家都不再犯难。”

刘平立刻就问：“那依高大人之见，咱们往后该当如何？”

高慧仍是从从容容：

“如果朝廷有赈灾的钱粮，路里一府八州如何调配，还是由我和转运使大人领头来办。金台、兴平、南泉这三州报上来的旱情都比安州要严重，且不如安州富足，自然是要先紧着他们来。所以咱们安州说到底，还是要请几位老板慷慨解囊。否则无米下炊，到头来吃苦的还是各位当着差事的大人。”

连连点了好几下头，刘平才试探地说：“那买粮的事？”

“买粮？去何处买粮？”高慧奇了，好像真要问出刘平哪里能买到粮似的，“各个州府都有旱情，哪个官府会让大商人把粮卖到其他地方去？再说了，即使能卖，安州能拿出多少钱？”

当然也懂这些门道的刘平两手一摊：“岳大人现在让借粮，不肯借的大商人以囤积居奇罪论处。”

颇不认同地摇摇头，高慧不紧不慢地说：“那也得是有粮不借才叫囤积居奇，若商人手中无粮，难不成要他们变戏法变出来？”

吃到了定心丸的刘平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目光从其他人脸上一一扫过：“四位老板的钱米都已备好了，我们到时候都听高大人的调令。”

又想起了什么，高慧一哂：

“真是饿死了人，其中缘由朝廷自有论断，刘大人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无论如何，一州的长官都该担最大的责任。赈灾不力，加上北边战事失利，真要论起来，也不是治一个知州的罪就能顶得住的。”

越听越糊涂，林晏默默地在心里琢磨，他们到底要对付谁？怎么还扯上北边战事失利的事情？

看样子他们不仅仅是冲着岳恒来的。

但岳恒背后是谁？除了那位吕大人，他似乎还有个远在西北边疆三秦路做转运使的表舅谢大人。难道是他们？

但只是朝廷官员倾轧，或是想得些利也就罢了。

旱情实打实涉及到几十万百姓的生死，怎么能这么轻巧地带过？

朝其他几人指了指，高慧又笑开了：“说这些烦心事做什么，看看几位老板都不说话了！刘大人，叫花娘们进来吧。”

刘平用力拍了三下手，老鸨亲自带了六位清倌进来。

这添香阁里好些人平时从不露面，只有贵客才能见得着。

花娘们依次在每人身边坐下，高慧左手边还是坐着林晏，右手边坐着美貌花娘，几杯酒下肚已是有些飘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