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言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点开了那一份文件。
赶工出来的表格连字体都没有统一,文字的对齐方式歪七扭八,一眼就能看出的错漏更是星罗棋布,种种粗制滥造力透纸背地记录下加班文职的疲惫。
然而,草台班子的滑稽感根本掩盖不住文件背后的血腥。
执法部门伤亡统计.exe.
指尖一划,上百个名字便如流星般飞驰而过,带着它们主人过去十数年的人生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夜空。
义眼的动态视力下,吴言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他闭目回忆与他们共事的时光,一些打动人心的小小的细节优先一步跳了出来,却没能在当下激起他心中的波澜。
不过是,再换一批同事罢了。
他关掉了全息手环。
战术风衣的下摆随风扬起,吴言顺势从大楼楼顶起身,静静感受行动前的片刻宁静。
远处,是惨遭自己毒手的666号公路,身后,是尚在紧锣密鼓抢修中的信号塔。辛勤的工人们受雇日夜抢修,以期早日恢复城内的秩序。
吴言脚下的这栋大楼,是臭名昭著的“拆解中心”。对于赛博世界的居民而言,死去时身上带有尚在服务期内的义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此,尸体在火化之前,必定需要经过拆解处理。
将尚且能用的义体回收,不能用的则拆成替换零件。这些鸡零狗碎将被消杀后分销给原生产公司或零售作坊,剩下的金属则会被融化回收利用。
最后,理论上,被榨干一切价值的尸体会被缝合、火化成灰。
这是一个各方势力混杂的行业,大公司、非法改造商、清道夫、拾荒者、走//私团伙……虽然该行业同其他行业一样,明面上被一个名叫“皮层再生资源有限公司”的公司所垄断,但不用细想就知道,这里面水深得很。
在尸体上发现非法改造的义体,是上报给大公司,还是还给黑//帮小作坊?
部分尸体的义体来源非法尚未登记,是老实上交还是私藏起来偷卖?
新鲜尸体上还有尚且能用的器官,是老实火化还是割取换钱?
这里面有太多操作的空间。
不过,面对这一潭幽深的湖水,吴言倒不觉得这些灰色地带会对他今天的行动有什么影响。
不光是因为他当前的调查完全是个人行为,不涉及公司利益。
最重要的原因是——相比起某个人最近的离了大谱的犯罪行为,这些腌臜事根本不值一提。
休息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吹够了楼顶的冷风以后,吴言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右臂骨折尚未好全,被绑带牢牢固定在躯干上制动,因此他只装载了一只手臂。但这并不影响他把大楼外墙的凹凸不平当作攀岩支点,目标明确地朝着特定的楼层进发。
他的动作很轻,身形灵巧,抓握的力道控制得当,不至于破坏外墙引发声响,也不至于固定不牢让身体失去平衡。
避开所有其他窗户到达目标房间的窗外以后,他将自己的身体彻底固定,耳朵贴近墙壁侧耳倾听。
人造耳蜗的功能被用至极限,任何一丝声响都不被轻易放过。
日夜不停歇的焚化炉底噪之上,他捕捉到了一种频率异常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在脚底装上了数十个吸盘,蠕动着前行一样。
脚步声在远去,声音的折射说明,这个异常的生物已经离开了停尸房,行走在在楼梯间内。
是我动作太大惊扰了他吗?还是触手的感知力确实逆天?
吴言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既然塞拉斯在逃跑,那么追上去就是。
隐藏行踪已经变成了毫无必要的行为,吴言哗啦一声掀开停尸房的外窗,翻进室内,果然看见了几个明显被打开过的尸体冷藏柜。
他快步闪进最近的消防通道,尚存的回音告诉他塞拉斯尚未走远。蹲下查看地面,尸体拖行的痕迹则意味着外星人前进的速度不会太快。
于是,吴言采用翻越栏杆地方式快速下楼,如期见到了1楼尚关严的消防通道门。
门外,车辆发动的声音已经不远,经验老道的吴队长调大义体功率,推门而出——
数条力道极大的触手却缠上了他仅有的一条手臂义体,以人类难以企及的反应速度钻进接缝,给他的胳膊再来了一次“缴械”。
塞拉斯一招声东击西,发动车辆假装逃窜,实则躲在门后埋伏,确实打了吴言一个措手不及。
左臂的义肢哐当落地,没等触手怪再做动作,吃过一次亏的吴言立刻闪身跳开,顺便以灵活的脚法将左臂的义体踢到远处,成功和塞拉斯拉开了距离。
数枚安装在腿部义肢上的小型导弹弹出弹舱,自动在黑暗中瞄准了目标。见状,触手怪才放弃了攻击行为,老老实实和吴队长保持距离。
吴言正要开口盘问,却率先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未央城只剩一你个条子了吗?为什么总是你在抓我?”
那声音戏谑又无奈,居然还带着些不紧不慢的松弛感。
“呵。”
吴言保持警戒,面朝着塞拉斯慢慢挪向手臂的义体。
“那我也要问问你了,医生。”他熟练地用脚挑起义肢,利落地给自己装上,顺势掏枪,“未央城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一个首屈一指的变态?为什么总是你在侮辱尸体?”
明白了对方所指,黑暗中,吴言清晰地看见了塞拉斯颇具亲和力的微笑。
是的,自塞拉斯炸塔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天,未央城内,又发生了一起大新闻——
“悲伤天使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