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亮的双眸闪着光，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却仍带着笑意：“不过是些草木枯荣，生死轮回。心中无鬼，何惧之有？”

顾相璟闻言，眉间微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声道：“倒是忘了你的胆识。”

“顾相璟。”

舒苒华唤了声他的名字，笑看着他，双眸在月色里泛着暖光：“若验出什么，我欠你的人情，可就剩下一个了。”

这抹笑容绽放于眸中，在他心头漾起层层涟漪。

顾相璟猛地怔住，喉结动了动，袖中手指不由攥紧，明明是来验尸的，明明身处义庄，他却不可遏制地升起一个念头：若是她一直对自己笑，那该多好。

他甚至想到：若是她能赠自己一件信物就好了，也不至于无物可寄相思。他想，第三件事便是送他一件随身之物，什么都好。

“嗯。”他恍惚地应了一声，却根本不清楚自己答应了什么。

郑天行见状，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头儿，舒娘子，咱们还是先进去吧，夜深了。”

顾相璟回神，点头引路，与舒苒华并肩走上前。

郑天行望着两人走进义庄的背影，只见顾相璟小心地护在舒娘子身边，仿佛生怕她被夜风惊扰。他忽然想起方才驾车经过市集时，头儿隔着车帘买杏仁酥的模样——为了块点心，在铺子前足足等了三炉。

郑天行心中暗笑，头儿对舒娘子的心思，可真是越来越藏不住了。

眼见他们踏进了义庄大门，郑天行连忙收回视线和心思，抱剑守在马车前。

夜风呼呼地刮着，远处传来莫名凄厉的声响，似是夜枭啼叫，又似风穿树林。

郑天行不由打了个寒颤，紧握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随即，他从胸前掏出三柱香，朝天地认真拜了拜。

验尸不比问诊，活人怕惊，死人怕扰。这里放的可不单单是叛贼的尸体，还有因贫困无法承担丧葬费用的而暂时的、死因不明的百姓遗体。

香火虽不能驱邪，但能求个心安。他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在祈祷着些什么。

义庄内，顾相璟的靴底碾过院中碎石时，惊走几只蛰伏的爬虫。

野草漫过石砖缝，在夜色里泛着灰绿，土地因久未翻动而裂成龟甲般的纹路，碎石间还嵌着半枚锈蚀的铜钱——看形制，是用于镇宅的“太平通宝”。

走到屋前，木门被吱呀推开的瞬间，腐臭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舒苒华不由屏住呼吸，腰间系着的香熏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散发出一丝淡雅的香气，勉强驱散了些许恶臭。

顾相璟神色如常，率先踏入屋内，目光扫过室内。

内堂的石砖上布满青苔，墙根处堆着几摞空棺材，最里侧的门口，半扇破门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响。

屋子中央，七八张大木板架歪歪斜斜地堆着，上面躺着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隐约露出黑色的衣角。

顾相璟掏出火石，点亮了墙上的油灯。微弱的灯光映照出屋内斑驳脱落的墙壁，草席下的尸体轮廓愈发清晰。

他取下一盏灯，走到舒苒华身旁，轻声问道：“还好吗？”

舒苒华微微点头，强压住心头的恶心，轻声回应：“还好，只是气味有些难闻。”

她尽力保持镇定，目光却忍不住瞥向那些尸体。

顾相璟轻轻“嗯”了一声，“这里的守庄人叫江老汉，在后屋歇息，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我去叫他过来。”

舒苒华低声道：“不必了，夜深不便打扰，我们先查看吧。”

顾相璟歉意地看向她：“抱歉让你跟着来这种地方，若是……”

舒苒华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无妨。”

顾相璟认真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无恙后，才缓步走到木板前，将草席掀开，露出一张张惨白却安详的面孔。

“这就是那些忽然暴毙的叛贼。”顾相璟低声道，“初步判断是中毒身亡，但具体毒物还需进一步检验。”

舒苒华细细打量着那些面孔，昏暗的灯火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异常平静，仿佛生前所有的痛苦都已随风消散。

此时已是寒冬，义庄又处于山谷之中，气温极低，尸体保管尚算完好，未有明显腐化。

“这些人的死状确实奇怪。”舒苒华微微俯下身子，“中毒在沉睡中悄然离世，毫无挣扎与扭曲。常会有痛苦挣扎的痕迹，即便服下蒙汗药，肌肉也会松弛下垂。但他们却如此安详，像是毫无察觉。”

顾相璟微微颔首，眉头紧锁：“这正是疑点所在，需仔细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