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三个字,顾相璟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松,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一想到那件事,郑天行差点没绷住表情:“可……她毕竟是个女子,感觉不妥。”
哪有喜欢一个人,却让对方去做那种事的?简直闻所未闻!
顾相璟抬眸,微微一笑:“她不是寻常女子,我也相信她。”
郑天行默默地长叹了一口气,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再言语,默默退至一旁,不再出声打扰。
最近头儿心思愈发难以捉摸,行事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张忠勇可不止一次跟自己吐槽过,头儿几次让他去查些无关紧要的事,弄得他一头雾水。而李策自打无意中知道头儿喜欢舒娘子后,便郁郁寡欢,连公务也心不在焉,更别说察觉到头儿的变化了。
现在看来,唯有自己还能勉强跟上头儿的步伐。郑天行再次默叹,只得暗自提醒自己,务必警醒,千万不能误了正事。虽然他不知晓头儿的打算,也无法从伙伴那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但他明白,头儿的每一步棋必有深意。
*
翌日,戌时初刻,顾相璟的马车停在养生阁青石板前时,远处望楼的铜声恰好敲过第三下。
“吱呀” 一声,马车木窗被推开寸许,顾相璟指尖捏着半卷黄麻纸,纸上是刚抄的《折狱龟鉴》释冤篇,讲一个名为范纯仁的人,在一次中毒案中,复检尸体九窍流血之状,发现供词与毒药投放次序不一致,最终查出真凶。
他放下黄麻纸,目光穿过稀薄的暮色,越过欢门,落在养生阁上。
舒苒华挎着赭石色药囊迈出门,月白襦裙下摆扫过台阶上的落叶,发间芙蓉簪在暮色里晃出淡粉的光影。
她抬眼望见马车窗沿露出的顾相璟的侧脸,唇角微扬:“顾大人来得可真巧。”
“幸好并未迟到。”
顾相璟淡淡一笑,轻扣车壁,郑天行忙不迭跳下马车,掀开绣着云纹的车帘。
车内案几上,青瓷茶盏紧挨着铜油灯,丝丝缕缕冒腾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摆着刚出炉的杏仁酥,酥皮上撒着细碎的糖霜,正是他们曾一同品尝过的,舒苒华称赞其 “入口不腻” 的那家铺子做的。
“上车吧。” 顾相璟的声音混着车辕吱呀声落下来。
舒苒华正欲提起裙摆拾级而上,无意间却瞥见了郑天行的装扮。只见他脸上糊着粗犷的胡须,眉毛又粗又浓,宛如两把扫帚般醒目,身上穿着破旧的布衣,刻意将自己装扮成普通车夫的模样。
这是一次需要遮掩的行动?
舒苒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踏上了车阶。
车内露出顾相璟半张脸,眉峰微蹙,却在她坐下时,忽然将茶盏推得近了些:“润润嗓子。”
舒苒华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茶香顿时驱散了些许疲惫。她今天从早上义诊到傍晚整理账簿药草,中间连片刻歇息都难寻。
车外,郑天行已跳上马车,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轱辘声。
顾相璟望着她将茶一饮而尽,抬手给她添了半盏,又指了指案几上的杏仁酥:“尝尝这个,糖霜撒了一遍,不齁嗓子。”
舒苒华拈起一块杏仁酥,轻咬一口,酥脆的口感与甜香霎时在舌尖炸开,糖霜融化成一股蜜意滑入喉咙,她眼角眉梢染上了笑意:“顾大人准备了这么多,说吧,这次要去哪?总不会只是单纯请我吃茶吧。”
顾相璟望着她指尖沾着的糖霜,忽然想起他们认识之初,她指尖也是这样沾着药粉,一本正经地跟他讨价还价。
“去城西。”
他递了块帕子给她,车外,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规律的 “嗒嗒” 声,“有些……东西,想请你瞧一瞧。”
舒苒华通过半敞开的车窗望去,见街边货郎正收着灯笼,灯笼上的 “平安” 二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她收回目光,看着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愈发显得眸光深邃而幽远。她心头微动,旋即淡笑道:“城西有何奇物,竟劳动顾大人亲自相邀?”
“自见面起,你便一直唤我为顾大人,以往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听来,却有几分生分,不如……直呼我名如何?”顾相璟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舒苒华微微一怔,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车内一时静得只能听见车轮滚动与马蹄敲地的节奏。
未待她回应,顾相璟眉梢轻扬,淡淡一笑:“并非奇物,此物关乎一桩旧案,或许能帮我解开谜团。”
“可是和你说的那桩案子有关?” 舒苒华下意识握住案几上的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胎传来,“刑狱里,叛党暴毙之事。”
“是的。”
顾相璟浅笑答道,他指了指车子角落的一个包裹,又将方才的那半卷黄麻纸放到她面前,“工具已经给你备好了。”
舒苒华低头看去,瞥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暴病身亡”、“口鼻出血”这些字眼清清楚楚映入眼帘,她察觉到了什么,语气染上了几分讶异:“你要让我验尸?”
顾相璟眸光一凝,心底陡然生出兵荒马乱之感。
他面对郑天行提问时的从容和自信顷刻间荡然无存,反而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避开了她明亮的眸光,缓缓道:“你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人选,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话音落完,却久久没听到舒苒华的回答,顾相璟心中微沉,他轻咳一声,缓缓移回目光,却见她正捧着黄麻纸,看得格外专注。
他微抿嘴唇,打破沉默:“若觉不妥,权当我未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