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将油灯举近,烛火随之晃动,映出他眼里的深邃:“我听闻,当初边境疫病爆发时,见曾随你祖父和父亲入了疫区,看过许多尸体,也检查过他们死后的症状……是冬青告诉我的。”
舒苒华微微一怔,抬眸看向顾相璟,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顾相璟神色未变,话语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请你帮忙,是因为你医术高明,见多识广,且心思缜密,能察人所未察,说不定认得出这是什么药物所致。”
见他一溜儿说出一嘴溢美之词,舒苒华眉心一跳,移开目光:“我没冬青说得那么厉害,她总觉得我无所不能,其实我只是跟着祖父和父亲学了些皮毛罢了。”
“再者,我没验过尸,只是见过。”
舒苒华再次俯身查看尸首,缓缓说道:“在边境地区,那里常年与黑沙部等外族频繁交战,细作和匪徒也时常潜伏,因此莫名死去的人并不少见。”
“因某些药物或特殊缘由,死因往往难以辨识,须结合医术与经验方能辨证。府衙常邀我祖父一同查验,祖父验尸时,我曾给他打过下手。”
顾相璟仔细听着,目光未曾离开她半分,见她言谈间不带丝毫矫饰,眼神专注而透出沉静的光,心中不禁微动。
“你准备的工具呢?”
顾相璟回过神,给她递去一根长长的银钗:“仵作已检验过全身,除了用刑所致的瘀伤,并未发现其他外伤。你只需辨明是何种毒物即可,此银钗已用皂角水清洗过。”
舒苒华接过银钗,让顾相璟帮忙掰开死者的嘴角,银钗轻轻探入,轻轻刮取舌苔,再将银钗置于灯火下仔细观察。
顾相璟也凑近仔细查看,只见银钗表面并无明显变色。他低声问道:“银针未发黑,难道没有中毒?还是时间尚短?”
舒苒华轻轻摇了摇头:“银针试毒并非绝对可靠。以前我无聊的时候,曾用银针试过许多药材和食物,像扁草、大蒜也能使它发黑,可它们并无毒。而水银、钩吻、蛇毒等并不会使银针变黑,但它们对人来说是剧毒。”
说着,她指尖微动,将银钗翻转,借着火光细看背面:“不过,银针变色仍可作为参考。银针与乌头接触后会出现暗灰色,与马钱子接触则会变为淡棕黄色……再结合死者生前症状,一般就能推断出毒物种类。他们在死前可有什么症状?如呕吐、腹泻、昏迷等。”
顾相璟回道:“据看守的说词,他们发现异常时,尸体便是这副面容,并无呕吐等奇怪的现象与痕迹。”
舒苒华接着问道:“仵作是不是已用糯米和醋煮过的棉絮法子检验过了?”
“确实都已试过,但均未发现异常,他们推测可能是某种未曾听闻的毒物所致。”
听完,舒苒华又仔细观察了一会银针,取素布将银钗擦拭干净,再探入口腔深处,用桑皮纸封住。
确认无误后,才说道:“将他们在死前的所有细节告诉我。”
顾相璟低声道:“三天前,他们在经受第二轮审问后,于戌时正刻进食,戌时四刻狱医为他们检查身体,然后于亥时正刻先后死去。饭菜事先验过,无毒。事后也验了剩余的饭菜,也无毒。”
“狱医已自尽,仔细搜索了他家,未发现任何可疑物品,也未查出他与叛贼有私交的线索。这些尸体我一直派人严加看管,未让人靠近。”
听罢,舒苒华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索:这些死者显然未曾服用过鹤顶红、砒霜之类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否则不会面目安详。而尸体未有皮肤发绀、四肢扭曲之状,也非乌头、马钱子之类的毒药所致。如果都非自己所知晓的毒药所致,那要如何查明毒源?
她苦苦思索许久,忽然眸光一亮,惊喜地对顾相璟说道:“或许……解剖可以。”
解剖?
闻言,顾相璟神情一凛,眉头紧锁。
见状,舒苒华立即明白他的迟疑,道:“我知晓此事有悖世俗伦理,也逾越礼制,你身为指挥使,行事需合典章,有所顾忌也很正常,但……”
顾相璟轻声打断了她:“我并非在意世俗礼法,而是担心……”
舒苒华见他突然沉默,眸色深沉,眼中跃动着晦明不定的情愫,一时之间未再开口。
电光火石间,舒苒华明白了他真正的隐忧。
她嘴角泛起一丝浅笑,目光格外坚定:“我祖父说过,如果要真正地解决某些病症或查出尸体死因,其实解剖是最好的选择。他说,人体的血脉经络与五脏六腑都藏于体内,而体表的症状皆是因内而外显,只要剖开皮肉,任何细微的痕迹都将无所遁形,便能发现病灶。”
“他曾经提出尝试,可惜终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如今看来,或许只有进行解剖,方能得知病灶和毒素根源。”
听罢,顾相璟还是迟疑地看着她,内心实在不愿意让她做这般血腥可怖之事,更担心她会在不经意间染上那种奇诡的毒:“不,今日便到此为止。我回去再找找其他线索,比如狱医的行踪、交往之人,他家人溺死之事。”
舒苒华却依旧执拗地直视他的眼睛:“虽然我没有经验,但我愿意一试,我跟祖父学习过人体结构,知晓如何下手。况且,若不剖验,恐怕永远无法查明真正死因。”
她顿了顿,轻声道:“只要小心谨慎,不会有差池的。”
顾相璟深深地看着她,未有半分动摇:“万事皆有可能出现意外。这种毒前所未见,说明其来源极为隐秘,非寻常手段所能配制。我可以去黑市找找线索,同时探查那些与狱医有过接触的药商,或许能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舒苒华微微张了张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思索着该找什么理由说服他。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双眼顿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