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那的车停在营地背风处。
车旁生着一小堆炭火,药罐架在铁支上,正冒着细细的白汽。凤奴坐在火边,手中拿着一柄小扇,见二人过来,立即起身。
“主公,夫人。”
“纥那今日如何?”阿祇问。
“午后喝了半碗药,吃了些粥。只是仍不大肯说话。”
凤奴掀起毡帘,先让车内的药气散去。
老巫师盘膝坐在铺着旧毡的车厢里。黑袍上的日月纹饰已磨得发白,几串骨珠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身旁放着一只缺口木碗,碗里还剩半碗凉透的药汤。
听见脚步,他缓缓睁眼。
目光越过李暠,落在阿祇身上。
“神女。”
阿祇登上车,在他对面坐下。
“纥那,我明日要离开几日,有些事想先问你。”
纥那望着她,久久不语。
阿祇从袖中取出那半张羊皮残卷,摊在膝上,“这是努尔,也就是我的狗从你那里叼来的东西,你是故意给它的,对吗?可惜我认得的古精绝文字不多,除了故国、河流,还有归途,并不明白这卷文的意思。”
纥那伸出枯瘦的手,接过残卷。他的指尖沿着羊皮缺损的边缘慢慢摸过去,像是在辨认一处早已熟悉的伤口。
“这原本是一整张?”
“是。”纥那低声道,“另一半早已遗失。”
“上面可曾画过尼雅河道?”
老巫师猛地抬头。
“神女从何处听来?”
“我曾经在胡人的神祠中,看到过一张类似的旧图,与天上岁星、荧惑、镇星、太白、辰星五曜对应,在地上某处画着五口井。”
纥那的手指骤然攥紧,干硬的羊皮发出细微的脆响,“五井……”他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神色。
阿祇俯身问:“对。”
“那是精绝旧城的水门。”纥那声音沙哑,“五井相连,井下有渠。先王在时,春水能从城北流到南面的田里,河水两岸牛羊遍地,绿草无际。”
“后来呢?”
纥那垂下头。
炭火在车外轻轻爆了一声,“后来水少了,井一口接一口干涸,渠里只剩沙。”
“没人修过?”
纥那抚着羊皮,许久才道:“修过,可没有用。地上的人犯下太多罪恶,神明不肯赐水,只有用至真至善人的血,心甘情愿祭奠神明,才得到上天垂怜,留下些许生机。”
阿祇看着他,“所以,才有每年要善爱的血来的祭祀?所以,你们明知她是良善之人,却让她背负十六年私奔的罪恶;所以……水,都是用好人的血换取?”
她越说越痛,“我不懂,善爱死了,算什么垂怜慈悲?阿姊教我每日吟诵‘神之所赐,润吾子民,泽幸苍生,惜佑感之。’如果众人之罪恶,是由好人背负代价,那么以人为牲的祭奠,又有何意义?”
老巫师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
李暠注意到他握着残卷的手正微微发抖,一把拉住阿祇的手,沉声道:“今日先到这里吧。”
纥那却忽然抬头,“神女要去何处?”
“与你何干?”
“可是去北方?”
阿祇没有否认。
纥那无奈叹了口气,竟转向李暠。
“西凉公,明日往西方去,莫走南面的旧河道。”李暠从未告诉任何人他的计划,包括尹夫人在内,于是略带诧异地问:“为何?”
“那里的地是空的。”
纥那伸手在毡上划了一道弯曲的线,“旧渠埋在沙下,有的地方能走车马,有的地方只隔着薄薄一层土。多年不见水,土已松了。”
“从何处起?”
“过了玉门,再往西南。”纥那停顿片刻,“白沙尽头,有一座没有名字的旧城。”
李暠记下方位,“我会让斥候留心。”
纥那将残卷递还给阿祇。她刚要接过,老巫师却握住羊皮另一端,迟迟不肯松手,“神女。”
“不要叫我神女,我叫祖慕祇。”
这时,纥那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归途不在故国。”
阿祇抬眼看他,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正待开口询问,纥那却松开了手,垂下盲眼,整个人气若游丝地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地上。有那么一瞬间,阿祇再次头疼不止,李暠将她揽在怀里,凤奴同时抬手,然而瞬间却又僵硬在袖管里。
阿祇忍着疼,对纥那道:“五日后,我会再来见你。”
暮色渐深,营地里陆续亮起灯火。
凤奴送李暠与阿祇出帐。走出几步,阿祇停下回头望,纥那仍盘膝坐在原处,枯瘦的身影映在毡帘上,一动不动。方才那句“归途不在故国”犹在耳边,她说不清缘故,头疼缓解不少,心头却隐隐不安。
“凤奴。”
少年应声上前。
“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他。”阿祇顿了顿,声音放轻,“不过,无论他私下对你说什么,都不要轻信。”凤奴抬眼看她,似乎有些意外。
“夫人为何这样说?”
“我也不知道。”
阿祇坦然道,“只是觉得他藏了太多事,尤其是那些神鬼谶言,听过便罢,别往心里去。”
凤奴生得极好,眉眼精致,肤色苍白,垂眸时甚至有几分不胜风露的单薄。不同于慕容冲的执拗疯狂,任谁见了,都只当他是个尚需庇护的美貌少年,却不知道在这副年轻的皮囊之下,早已熬过九世苦难光阴。
凤奴静静听完,俯身行礼,“是。”
阿祇这才随李暠离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营帐之间。凤奴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远处再也看不见他们,才慢慢直起身。风吹动毡帘,帐内传来纥那压抑的咳声。凤奴没有立刻进去,他望着阿祇离开的方向,眼中那点温顺渐渐淡去,神色深得难以捉摸。片刻后,才提起帐外的药罐,掀帘入内。
凤奴说:“吃药吧。”
纥那没有抬头,问道:“她方才和你说了什么?”
凤奴将药倒进木碗,语气平静,“叫我好生照顾你。”
老巫师缓缓睁开眼睛。凤奴把药碗递过去,唇边仍带着那抹无可挑剔的浅笑,他一口气喝下,看着眼前美貌少年,“你,不止十七岁吧?”
凤奴不言。
纥那的目光缓缓移向他的眉心,缓缓道:“凤骨鸾相,偏生是浴火的命。世人只道凤凰涅槃,却不知有些鸟儿,烧尽了九回,也飞不出那一场火。”
帐中灯芯轻轻一爆。
“本该灰归灰,尘归尘。偏偏有人在最后一劫,拿十年阳寿换了一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