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逊眯起眼,半晌才笑了一声。
“西凉公,你这是要挖空我的张掖?”
“大单于说要守旧约,保往西域的玉石之路畅通,既然商路畅通,百姓安居,何来此忧?”
两人隔案相望。
蒙逊眼中寒意未退,李暠却从容地端起茶盏,仿佛方才只是谈了一笔寻常买卖。阿祇原以为他会将话锋轻轻带过,没想到他竟当面把蒙逊的软肋点了出来。
她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丈夫。
李暠平日待人宽和,连部下失言也少有责备。可此刻他坐在那里,分明没有一句疾言厉色,却让蒙逊一时无话可接。他的目光恰在此时扫过来,看看阿祇,又看看李暠,唇边慢慢浮起一抹笑。
沮渠蒙逊只是把蜜饯往阿祇面前推了推,对阿祇笑道:“南凉的人近来不大安分,连卢水胡的商队都敢克扣,若鲜卑人真打到河西来,又当作何打算?”
李暠答:“守境安民。”
“就这四个字?”
“大单于想听什么?”
蒙逊眯起眼,他明知秃发利鹿孤不会这么快有能力来犯,仍是想刁难这个腹黑的西凉公。片刻后,他笑着放下酒杯,“中原局势动荡,吕氏内乱,之前我们在乐都时,你倒是半点口风也不肯漏。”
“既是盟友,守好各自的地界,便已足够。”
“盟友……”
蒙逊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转向阿祇,问道:“尹夫人,可也当我为友?”阿祇知道沮渠蒙逊的别有用心,很想说,我当你是空气,可转念儿子认他为师,话到嘴边变成了,“沮渠蒙逊,你问错了人。”
五胡十六国的群雄逐鹿,这才刚刚开始。
沮渠蒙逊眉毛一挑,“只要尹夫人说一句结盟,蒙逊无不敢从。”
阿祇无奈,“商路不断,若你与玄盛遵守盟约,护佑百姓,守望相助,便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凉州必不用担忧外敌。”
“你还是只想着蝼蚁。”沮渠蒙逊看着阿祇一笑。
他的眼神似乎飘回到佛塔遇见她之时,回想起道:“当初有人曾说:阿弥陀佛是在众生死后接引往生极乐世界,而药师琉璃光佛,历劫苦修多世,唯愿脚下凡世成就净土,度人间苦难。一死一生,度化众生,问我当何去何从?”
阿祇不说话,当然记得那段多年前的偶遇。
沮渠蒙逊继续道:“若是生死都能度化,为何需要护佑?我说:杀我者,我杀之;挡我者,我亦杀之。若人杀我,乃我不济,与神佛无怨。如今我依然认为,借我之手度他们往生,是因果天道。”
话说到此,唇边渐渐浮起温度,“只是时隔多年,竟也生出了例外。”
他深深看了眼阿祇,阿祇好像被毒蛇盯住了一样,不寒而栗。沮渠蒙逊默默地喝下一杯酒,神情略显苦涩,最后问她:“尹夫人可还认为,人命比城池值钱么?”
阿祇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何意?”
他尚未作答,一阵马蹄声从东面传来。
亭外骑士让开道路,一名少年僧人骑着青骢马赶到,袍角沾满尘土。到了阶前,他翻身下马,向蒙逊行礼,“大单于,城西寺中已照吩咐备妥。”
阿祇心头一动。
蒙逊对少年僧人道:“你家主人的动作倒不慢。”
说完,他朝着对面那位强大而清高的“盟友”,撂下一句:“玄盛应该知道,我是从来不在乎一城人生死,为声名所累的人,而我唯一在乎的……”他顿了顿,“你却不配拥有。”
李暠不动声色,沮渠蒙逊看向阿祇,抬手一挥,让手下带上一个人来。那人戴着头罩,被五花大绑地扔到阿祇面前,头罩被拿下,眼前被堵着嘴的人竟然是季衡,本应镇守黑石峡的玄羽衣守将。
“沮渠蒙逊,你想做什么!”
阿祇正要发怒,被李暠拦下。
“你的人,我自是不会杀。”
“城西有位老友,刚刚送来此人作为礼物,送与尹夫人。”沮渠蒙逊的目光回到李暠身上,“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玄盛赠与黑石峡水路图。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论是否有菩提在卢水胡,我知你狠不下心对我张掖地界下死手,干脆顺水推舟,接下你这份人情。”
季衡挣扎着看向阿祇,眼神里尽是歉疚与不甘。
李暠则握着阿祇的手,冷静地对蒙逊道:“所以,大单于是要恩将仇报?”
“我助你拿下索嗣,恩德何来?”
沮渠蒙逊冷笑:“西凉公愿兴修水利,让我族人自给自足,那是你的事。匈奴儿郎不会弯腰耕种,只会马上得天下,黑石峡是西、北、南凉三不管之地,有了这张水路图,再周围寻个像西郡一样的城池,或淹、或旱,都不是难事。”
“你怎知,那水路图一定就为真?”李暠反问。
“你不必诈我。”沮渠蒙逊不以为意,“索嗣虽死,他留下的人马这些日子倒还有几分用处,我已让他们修建了堤坝工事,城西故人也为先知。”
“那你恐怕高估了‘先知’,低看了阿祇。”
李暠神色不改,语气平静,“她将心腹安置在黑石峡山中数月,可不仅仅为了震慑羌氐诸部。你怕还不知道,阿克苏山谷的数年水利营造,皆出自她手。”
李暠说着,竟从怀中又取出一卷新图。
“黑水河已经进入冰封期,你不会想赌明年的春汛。”
沮渠蒙逊看向阿祇,她居然淡定地拿起蜜饯,往嘴里放了一粒。他从未怀疑过祖慕祇的能耐,这女人聪慧果敢,狡黠机敏,他比谁都清楚,若非她心甘情愿,即便以贞洁为锁、以骨肉为枷,也休想得到她的真心。
她望向季衡,点头安慰道:“无妨,你做得很好。”
待李衡稍稍安静下来,她又将目光转向沮渠蒙逊,神色淡然,“西郡的悲剧,我不会让它再发生第二次。”
她接过李暠手中的新图,不紧不慢地展开,“山顶封冻得早,我趁着这个时机,命人改了几条水道,原本只是为了疏导来年春汛,免得洪水再殃及沿岸百姓。”说到这里,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指着几个方向说:“不过,你也可以将它理解成——我可以断你卢水胡的水源,就算你的族人不用水耕种,牛羊和人,总是离不开水源的,不是吗?”
双方都是有备而来,对峙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依照阿祇所知的历史脉络,如今权势倾覆的昔日北凉大将军——沮渠男成,只怕已命不久矣,到时眼前这个隐忍筹谋多年的男人,终要撕去蛰伏的伪装,将他的野心与狠辣一一展露于世人面前。
“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