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奴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老巫师,药喝完了,便歇息吧。”
纥那仿佛没有听见,低低又道:“借来的春光,终究不算春光。你以为自己改了命,却不知命数最会讨债。它不急着取你的性命,只等你有了舍不得的人时,才终是镜花水月。”
凤奴伸手接过空碗,“那它恐怕要失望了。”
纥那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是么?”
他垂下眼,指尖缓缓拨过腕间的骨珠,“凤凰九死,原不为求生。第十回不肯入火,才是劫数。”
凤奴端着药碗,许久未动。
帐外风过,灯焰猛地偏向一侧,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那影子被拉得极长,肩背削薄,竟像一只收拢双翼的鸟。待灯火重新稳住,他已恢复了平日的温顺神色。
“夜深了。”
他放下毡帘,将纥那独自留在灯下。
老巫师望着帘上渐渐消失的影子,低声喃喃:“可惜啊,人怎逃得过宿命。”
驿亭外薄雾渐起。
阿祇走出大帐,李暠亲自替她扶稳马鞍,看着她踩镫上马。她没有让他送行,甩鞭正要出发,李暠却再次拉住了她的手,阿祇的掌心能感到他手指摩挲的温度。
“照顾好自己。”玄盛的声音永远是温柔的。
她望着他,点了下头。
不敢再留恋毡帐的温暖,大漠祇的人马踏上了夜行之路。此处尚在张掖东境,距城还有大半日路程,终究靠近北凉人的地盘,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匈奴人的营地。
贰零壹骑收营完毕,蒙逊的人马早早候在官道旁。
沮渠蒙逊没有穿黑铁骑的装扮,他一身深色骑装肩披短氅,腰间佩刀,在马旁与亲随吩咐着什么,见阿祇出来,便停下话头,目光随她一路移来。
戴着面巾的阿祇,如今是大漠祇的装扮。
她策马行出十余步,忽然又回过头。
李暠仍站在道旁,暮色落在他肩上,远处旗帜迎风展开,车轮碾过沙地,扬起一道淡淡的尘烟。见她回望,他抬手示意。阿祇也扬了扬手,这才转身追上前方的人马。
蒙逊放慢马速,等她来到身侧。
“舍不得?”
阿祇望着前路,“舍不得。”
“走吧。菩提还等着呢。”
蒙逊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他若见了你,只怕连我这个师父都不认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
蒙逊大笑,扬鞭催马。
东面通往张掖城,西面的官道则绕城而过,继续向晋昌、敦煌延伸。匈奴人聚集的地方并不遥远,平日就是巡防守备边境,有了沮渠蒙逊的带领,他们很顺利地入营。大漠祇与贰零壹骑,单独被安置在沮渠蒙逊黑铁骑的营地附近。
翌日一早,众人整装待发。
晨光尚未照透薄雾,两条道路在沙砾间分开,很快便隐没在起伏的荒丘后。远处,蒙逊已经翻身骑上乌骓,正朝这边望来。
他没有催促,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两骑并辔向东,身后的亲随陆续跟上。马蹄踏过带露的沙地,薄雾散开时,张掖城的方向已隐约可见一线低矮的城垣。城墙高厚,夯土间夹着经年风沙,城头的北凉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官道上车马往来,胡商牵着驼队,载满皮货、药材与西域香料的车辆在城门前排成长龙。几名披甲军士守在关卡旁,逐一查验过所文书。
蒙逊与阿祇并辔而行,身后跟着十余名骑士。
阿祇今日穿着大漠祇的绛红胡服,玄色短氅披在肩上,乌发编成细辫,银饰间缀着绿松石。腰间弯刀随着马步轻轻碰响,额前一枚红玛瑙在日光下透出深亮的光泽。
她已有许久不曾这样打扮。
蒙逊不时侧目,终于忍不住笑道:“我还当你嫁了李玄盛,便甘于作高门贵女的模样,再也不肯穿这种衣裳。”
“衣裳又没得罪我,何况骑马时挡风又轻便。”
“那倒是。”他望着她,“只是从前的祖慕祇,是在草堆里能给人缝伤口的独行侠,骑马逃跑也从未落于人后。”
阿祇闻言,看了眼他额头的伤疤,扬鞭轻轻一笑。
“谁说我只会骑马逃跑,你想试试?”
蒙逊还未答话,她已催马向前。绛红衣摆掠过黄沙,马蹄骤然加快。蒙逊大笑一声,策马追上,两骑转眼将随从甩出数十步。
到了城外一处土坡,阿祇才勒住缰绳。
晨风从城头吹来,带着炊烟与牲畜的气味。她望见城门外新搭了几排草棚,棚下聚着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有人排队领粥,有人抱着孩子靠在墙根晒太阳。
“那些是什么人?”
蒙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塞外流民,前些日子又到了两百多户。”
“都安置在城外?”
“城里腾不出那么多房舍。先发粮,等秋收后再分地。”
阿祇看了一会儿,“棚子太密。若有人染病,怕是要传开。”
“我已叫医官每日巡看。”
“饮水呢?”
“城南有井,派人挑来。”
“那可不够。”阿祇道,“至少再挖两处浅井,粥棚与住处也该隔开。”
蒙逊偏头看她,神色微妙。
“才进张掖地界,便要替我管起城务了?”
“你若嫌我多事,我便不说。”
“谁说嫌了?”
他朝身后招手,唤来一名军吏。
“听见夫人的话了?去办。”
军吏领命而去。
阿祇看着他,“倒听劝。”
“旁人的话未必。”蒙逊笑道,“你的话,我向来肯听。”
阿祇没有接这句,只重新望向城门。
“菩提呢?”
“在城西佛寺。昨日便知道你要来,今早天不亮就起来了,只是医官嘱咐他少走动,我让人看着,没许他出寺。”
“那还等什么?”
蒙逊笑着催马。
“走,带你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