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伦敦街头都沉浸在伊丽莎白二世登基40周年即将到来的欢庆氛围中,乔琳却不得不愁眉苦脸地把自己锁在录音室里,跟拉斐尔一起备受录音师的折磨。
担任他们制作人的罗宾显然还有很多其他业务要忙,因此正式录音的时间一拖再拖,最后甚至把他们甩手扔给了录音师。
乔琳对此颇有怨气,但一月份她频繁往返巴黎参加高定时装秀,自己也常常请假,只能把不满压在心里。
双方拖着拖着,时间就来到了2月份中旬,这时候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认真录音了。
录音一开始,乔琳就对罗宾改观不少,他的录音态度很温和,很少像一些大牌工程师那样冷嘲热讽,只是不断鼓励乔琳和拉斐尔,安抚他们在录音棚里的紧张情绪。一旦乔琳觉得自己到了情绪极限,他就会停下来,等待她调整状态。
罗宾本人是个非常出色的吉他手,因此他很明白如何调教吉他的音色,这让乔琳和拉斐尔都非常兴奋。他们可以借用罗宾工作室里花样繁多的效果器,不断尝试不同的声音效果。这虽然拖慢了整个录音的进程,但着实为最终的成果贡献了很多新想法。
录制鼓的音轨时,乔琳的表现给了罗宾一个惊喜。他起初并不抱太高期待,他见过太多鼓手在舞台上张扬而猛烈,结果一进录音棚就连基本的节奏都很难长期保持,更别提配合制作人复杂又细微的调整了。他已经做好给乔琳用点击轨带着录的准备了。
可乔琳一坐上鼓凳,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第一遍录完,罗宾还没来得及翻笔记,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多虑了。她没有把节奏钉得死死的,反而让段落自然起伏,像呼吸和水波颤动一样自然。
等他让她打第二遍的时候,第二条就像第一条一样稳定、有力,却在爆发时更加明亮、跃动。每尝试一次,乔琳就会给自己的鼓乐增加一点新的亮点。罗宾不用多说什么,乔琳自然而然地就打出了她心目中这首歌最适合的鼓乐,毕竟她在写歌时,这首歌理想的样子就已经在她的脑海里了。
一整天之内,乔琳就把六首歌的鼓声都录好了。她甚至还顺便录了一些其他备用的打击乐层,说也许在最终混音时派得上用场。
第二天,为了丰富歌曲的层次感,她甚至把家里的马林巴琴搬进了录音室。看到这在摇滚乐队里绝不常见的乐器,录音室里的其他人都惊讶不已,不知道她打算做些什么。罗宾倒是很感兴趣,让她随心发挥,并录下了几条稀疏的音轨,留住了那些独特而轻盈的音色。
接下来,乔琳与拉斐尔在罗宾的引导下逐渐放松,对自己的表现越来越自信。除去共同负责的人声外,乔琳负责鼓、贝斯和其他打击乐,拉斐尔负责吉他和键盘。他们不断尝试不同的编曲方案、音效组合,感觉每天都在迸发新灵感。
在两周的密集工作后,银薄荷乐队的第一张迷你专辑《Cold Sugar Youth》的录音结束了。
4AD的老板伊沃听完尚未完成最终混音的成果就已经出奇地满意,向乔琳和拉斐尔提出了一份合同。
当一份真正的签约合同摆在面前时,乔琳和拉斐尔反而感到了犹豫。他们还没像很多乐队那样现场试验过,也没有乐队经理,之前录制迷你专辑的费用是乔琳垫付的,借用了4AD的录音室,他们给了一个超级友善的折扣价。
而且制作人罗宾根本没要预付款。至于以后唱片真正发行后的制作人分成是另一回事,至少现在罗宾是无偿的,毕竟没人知道这唱片到底能不能挣钱。
从经济的角度看,乔琳不知道在没有其他唱片公司竞价的情况下,一口气跳上4AD的船是否是件好事。老板伊沃在业界很出名,他对旗下乐队的艺术影响力也很出名。
更何况,乔琳现在并不缺钱。
但问题是,拉斐尔不像乔琳这么有钱,他的收入在一般工薪阶层里算是不错的,可乐队巡演之类的工作势必会影响他的收入。他卖不出房子就没钱赚。她当然得考虑他的收入问题。
难不成她要给他发工资吗?可如果这样,他们俩的关系就不平等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4AD确实对银薄荷表现出了难得的尊重与善意,这是真正难得的事情。没人想跟不尊重自己的公司合作。
4AD是有名的独立厂牌,跟大厂牌不一样,他们一般同艺人的关系更友善。
既然做不出决定,那就回家问问妈妈吧!
乔琳羞愧地打电话回家寻求意见,作为资深戏剧出版人的玛丽亚给出了一个非常稳妥的答案:“通常新人很难完全控制自己的作品,你总得让唱片公司在这件事上有利可图,但这不代表你要完全让步。我的最佳建议是,找个熟悉这行当的律师问问。”
谢天谢地,乔琳想,她付得起按小时计费的律师费。
真金白银花了出去,乔琳也从专业的音乐行业律师那里得到了建议。对方见过很多乐队签约,真正给出了很多有实践意义的建议,还让乐队明白唱片公司给出的预付款就像是一笔借款。
“假设你们的唱片卖出了10万英镑,”律师耸肩说,“这是个方便计算的假设,首先这笔钱要扣除唱片公司的预付款,比如说,2万英镑。”
“而且有的公司会在合同里列出可回收成本,比如管理费用什么的,但通常这笔钱指的是录音成本,比如1万英镑,也要从唱片收入中扣除。”
“现在唱片的收入只剩下7万英镑了,假如4AD给你们一个相当公平的5/5分成合约——坦白说,这在大厂牌里是不可能的,一般艺人只能拿到20%的版税。话说回来,5/5分成的情况下,唱片公司拿走自己的收入,剩下的由你们拿走。”
乔琳和拉斐尔对视了一眼,“听起来还能接受……?”
律师笑了,摇摇头说:“不,别着急。幸运的是,你们自己写歌,因此歌曲的词曲创作者不需要额外分走一部分钱。而你们要先从自己的收入里扣除你们的律师费、会计费、经纪人的分成,通常是20%,排练费用,巡演时雇佣的乐手和团队费用等等等等杂七杂八的钱,最后剩下的,才是你们俩一起的收入。”
“通常唱片公司会支持巡演的费用,但这不是免费的,要从唱片收入里扣。对乐队来说,多卖些周边商品才是真正挣钱的。”律师总结道。
乔琳和拉斐尔都惊呆了,他们或多或少对音乐商业这些事有所耳闻,可这么一算账,才发现钱大部分都被公司拿走了,真正的创作者收入完全没什么保障。除非乐队真的红起来,乐手根本没法赚到什么钱。
“难怪我听说有的大型服装品牌或者T恤公司赞助乐队巡演,”乔琳喃喃道,“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种营销手段,但我没想到……”
“乐队需要他们。”律师微笑着补充道。
从律师那儿离开后,乔琳和拉斐尔商量了一通,最终决定跟4AD的老板伊沃开诚布公地谈谈。他们俩都不急着拿到收入,可以先签一张迷你专辑的合约试试水。
伊沃倒是没怎么拒绝,尽管他有点半真半假地抱怨他们俩太精明了,但他最终还是同意了乔琳的多数条件:他们最终扣除成本后的分成比例是5-5,4AD提供两万英镑的预付款,换取接下来银薄荷乐队未来3张专辑的优先续约权(90天内)。所有合同里约定的专辑的母带授权期是5年,5年后母带版权就回到银薄荷手里。
乔琳和拉斐尔一起注册了一个乐队同名公司,在律师的帮助下跟4AD签了合同。
合同搞定后,乔琳和拉斐尔开始分神思考专辑封面和封套的设计。伊沃原本觉得这件事可以委托给4AD常年合作的视觉设计公司V23,可乔琳还是觉得他们并不适合银薄荷相对更“流行化”的风格。
她打电话把男友克里斯蒂安从巴黎叫了过来,他在工作最忙的时候抽空飞来了伦敦,给乔琳和拉斐尔拍了乐队宣传照。
事实上,这也是拉斐尔和克里斯蒂安的第一次见面。
克里斯蒂安出现在4AD的录音室门口时,他还拎着沉甸甸的胶片相机和金属镜头箱。乔琳一看到他就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勾着他的手腕,笑意盈盈地询问他飞行怎么样,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情侣自然的亲昵落在拉斐尔眼底,他轻皱着眉,攥着半杯没喝完的热可可,过了一会儿才把眉心的褶皱抚平,挤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你好,克里斯蒂安,我是拉斐尔。乔琳的搭档。”
克里斯蒂安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早就从乔琳的电话里听说过这个人了。
过了半秒,他才缓缓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