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便是她的母亲吴氏,昔日雍容华贵的侯府夫人,此刻却眼神涣散,鬓发微乱,怀中紧紧搂着一个早已褪色的锦缎枕头,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声音嘶哑模糊:“鸿儿乖......娘在......不怕......”
自萧氏宗祠被大火毁于一旦,萧渐鸿因谋害昭华郡主性命被关进大牢后,吴氏的天就塌了。
紧接着,萧渐鸿与郡主和离,却被剥夺世子身份,禁足于侯府。
再后来,萧渐鸿身亡的消息,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彻底疯了,心智沉溺在永无止境的丧子之痛与家族崩毁的噩梦里。
即使女儿萧渐淑从龙有功,继承爵位,也没能换来吴氏的好转。
萧渐淑看着母亲这般模样,眼角微微抽动,攥着马缰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她早就知道的,母亲的心中只有她的宝贝儿子。
萧渐淑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恢复成一贯的冷毅。
她仔细替母亲拢了拢披风,确保没有一丝寒风能侵入,然后低声对侍立一旁的侍女沉声道:“此去三清观,路途不近,务必照顾好夫人。饮食起居,一应所需,皆用最好的,不得有半分怠慢。”
“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小姐放心,奴婢拼死也会护夫人周全。”侍女垂首恭敬应道,神色凛然。
马车缓缓出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渐行渐远。
萧渐淑伫立在风中,像一杆永不弯曲的红缨枪。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拐角,她才猛地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扬鞭,决绝地奔向城外。
边疆苦寒,却远比这恩怨纠葛的京城更让她觉得清醒。
离京前,她还去了城西咏宁巷的“聚善堂”。
那是一个新开的善地,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女子与孩童。
而它的主人,正是她那曾被家族忽视、排挤,最终流落在外的堂姐孙露。
聚善堂的门面并不起眼,但内里却别有洞天,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女孩正坐在小板凳上,跟着一位女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
东厢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几个稍大些的姑娘正在学习记账,西边的廊下,则有妇人在教导女红刺绣,针线翻飞间,一朵朵小花渐渐成形。
孙露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色襦裙,正耐心地纠正一个女孩握笔的姿势,眉宇间是一片从容与笃定,萧渐淑从前在侯府深宅中从未见过那样的神情。
也是,侯府里的是萧渐露,是被宠妾灭妻的父亲忽视、排挤的萧渐露。
亲生父亲如此,姨娘与弟弟更是爬到她的头上作威作福。
好在大理寺查明了当初萧氏宗祠火灾的真相——萧渐洲受反贼蛊惑,火烧祠堂,差点儿害死昭华郡主。
长公主得知真相那日,便去了一趟关押萧渐洲的天牢,第二日便传来萧渐洲突发恶疾暴毙的消息。萧渐洲的父亲萧昌盛与被扶正的母亲郑姨娘,因包庇窝藏之罪被罚往黄河工役,最终双双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她只得庆幸,幸好当日孙姨果断与二叔和离,带着她离开了侯府。否则,她们母女二人定然会被萧渐洲连累。
听到脚步声,孙露抬起头,看到来人是萧渐淑,略显意外。
“渐淑?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便要启程回临津。”萧渐淑言简意赅,目光快速扫过堂内景象,“母亲......我已安置去三清观静养。你......可愿随我回侯府?还有孙姨......”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习惯说这样的话,“祖母年纪大了,时常念叨你。长信侯府,永远是你的家。”
孙露放下手中的毛笔,温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指了指堂内那些眼神从怯懦逐渐变得明亮专注的女子们:“谢谢你的好意,渐淑。但这里才是我的归处。”
“当初若非郡主倾力相助,我与娘亲恐怕早已流落街头。在这里,我能教她们识字明理,我娘能教她们算账谋生,还有其他姐妹能传授刺绣、医理。女子立世,并非只有深宅大院一条路。教她们识字明理,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看着她们能靠自己活下去,我觉得比回到那个锦绣牢笼更有意义。”
她看向萧渐淑,语气真诚:“你放心,祖母那里,我会常回去看望。侯府若真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萧渐淑沉默地看着堂内的一切,那些女子手上或许还有劳作的薄茧,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
她最终抱拳,行了一个简单的告别礼:“既如此,保重。”
“边疆苦寒,你也万事小心。”孙露回以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