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月的心口被一种温烫而饱胀的情绪充满，他终是抬起手，极轻却又无比珍重地拍了拍她的背，一切心绪尽在不言中。

两人就这样在月下静静相拥，无需更多言语。

翌日，大婚。

锣鼓喧天，喜庆非凡。

依着大周的习俗，女子出嫁当日，闺中密友需至闺房为其添妆，以添福气，以示情谊。

杨明珠端坐在梳妆镜前，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眉眼被精心描画，姿容绝世。

比起第一次出嫁时的冷清孤寂，唯有晴山和梅香两个丫头，用自己的体己钱凑出一对银钗为她撑场面，此刻的新房内，却是人影绰绰，暖意融融。

李玄颂率先而来，她笑着将一支圆润光泽、颗粒饱满的珍珠发钗仔细插入杨明珠的发髻间，朗声道：“这是我和承元的一点心意，祝明珠姐姐与裴姐夫往后日子，如这珍珠般圆圆满满，光泽永驻。”

杜承元虽因身份不能进来，但这番话已表明了她们共同的态度。

接着是萧渐淑，她如今已是袭了爵位的长信侯，举止间更添沉稳。

她默默拿起一只通体莹紫、水头极佳的紫玉镯，小心地套上杨明珠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坚定，一如她本人的作风。她只是颔首示意，一切情谊尽在不言中。

孙露随后奉上一套华丽精美的螺钿头面，螺钿镶嵌出繁复的花鸟图案，光彩熠熠。她轻声解释道：“郡主，这是那些得了您相助、如今已能自立的姐妹们，大家凑份子精心挑选的。东西不算顶顶名贵，却是大家的一片心，望您别嫌弃。”

那些曾经无家可归被她收留的女子，在孙露的帮助下，总算在京城立住了脚，得知杨明珠大婚，她们便以此表达最真挚的祝福。

最后上前的是杨明梦。她递上的是一支纯金打造的展翅凤钗，凤钗沉甸甸的，工艺极为精湛，凤凰的眼睛用细小的红宝石点缀，华贵夺目。

旁边有人瞧着，不禁笑着打趣：“六姑娘这手笔，竟是把五公主的风头都比下去了呢。”

杨明梦神色平静，唇角含着一丝淡然的微笑，目光扫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王家如今是我掌家，这点心意不算什么。正好郎中确诊，我已有了身孕。只是我家夫君前些日子不慎伤了根本，太医瞧过，说往后子嗣上是无望了。所以无论我这胎是男是女，都将是王家唯一的继承人。”

原来，一个月前，她一确认自己怀上身孕，便暗中下了决心，绝不容许自己重蹈母亲柳姨娘的覆辙，为了求一个儿子而不断生育，最终在深宅中耗尽年华，变得面目可憎。

她只要一个孩子，无论男女，然后彻底断绝其他所有可能。

杨明梦雷厉风行，很快便使计让王敬“不慎”受伤，彻底绝了生育能力。

九个月后，她果然产下一女。

王家父母焦急万分，想方设法要给儿子纳妾延续香火，却发现儿子早已不能人道，又慌忙想从族中过继男孩，却被杨明梦冷冷驳回：“女子如何？长信侯亦是女子承爵，我的女儿，自是王家嫡脉正统，何需他人之子！”

此刻，她看着盛装之下光华夺目的杨明珠，她曾那样羡慕她，羡慕她的出身，却又同情她的遭遇。好在一切尘埃落定，她也有了好归宿。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终究只是微微颔首，退到了一旁。

吉时到，喜乐高奏。

花轿稳稳起行，从国公府大门而出，依着最隆重的规矩，绕着偌大的京城整整行了三圈。

仪仗煊赫，鼓乐喧天，红妆铺了十里，引得万人空巷，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围观。

路旁议论声不绝于耳，皆叹这裴家家主与昭华郡主当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自幼定亲，本是佳偶天成，中途却生变故，裴家退婚，郡主另嫁又和离。

如今兜兜转转一大圈，历经波折，两人竟又走到了一起，不是天意是什么。

花轿在喧天的欢呼声中，终于抬入了裴府，一切繁琐而喜庆的礼仪在喧闹中如期完成。

杨明珠被侍女们簇拥着送入洞房，头顶凤冠沉重，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红，她只能依着规矩，安静地坐在床沿，等待着她的夫君。

外间宴席正酣，觥筹交错，道贺声不绝于耳。裴松月浅酌了几杯，便假装醉意醺然，揉着额角，将待客之责全权推给满面红光的祖父、父亲和忙着挡酒的弟弟，自己抽出身，脚步略显急促地朝着新房走去。

竹心早已机灵地候在新房外，见了礼，便笑着将晴山和梅香请到一旁：“两位姐姐今日辛苦了，长公子特意吩咐了，备了些清爽酒菜，请两位姐姐过去歇歇脚，用些饭食。这边有小的伺候着，绝不敢出差错，二位放心便是。”

晴山和梅香对视一眼，了然一笑，便跟着去了。

裴松月推开新房的门，内里红烛高烧，安安静静，只能听到烛心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一步步走向床榻边那道安静坐着的身影。

杨明珠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藏在宽大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眼前鲜红的盖头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起，视野骤然开阔。她睫羽微颤，缓缓抬起眼，正正撞入裴松月毫无醉意的眼眸深处。

他看着她盛装之下愈发显得清艳动人的脸庞，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容。

而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解她发间那顶繁复沉重的凤冠，动作因为紧张而略显笨拙，生怕勾扯到她的头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极尽轻柔。

“累不累？”他低声问，气息温热，拂过杨明珠的耳畔。

杨明珠轻轻吁出一口长气，诚实地点头，声音带着一点疲惫的软糯：“脖子都快被压断了。”

他终于将那顶华丽的束缚取下，稳稳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裴松月拿起早已备好的合衾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两人手臂交缠，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数清彼此微微颤动的睫毛。酒液微辣，带着甜意，滑入喉中。

酒盏被轻轻掷于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声，寓意“百年好合”。

裴松月却没有顺势拥她入怀，而是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小小锦囊，放入她摊开的掌心。

“这是什么？”杨明珠疑惑地看着掌心，锦囊的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

“打开看看。”裴松月目光温和地鼓励道。

她依言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是一对成色普通、样式再简单不过的银钗，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磨损痕迹，却被擦拭得银亮。

“这是......”杨明珠一眼便认了出来，指尖猛地一颤。

“晴山和梅香当初给你添妆的那对，”裴松月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我特意寻了来。找人重新熔了，照着原来的样子，一丝不差地重新打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缱绻地流连在她脸上，“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今日旁人送的金玉珠翠再好，再贵重，那一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得在。”

杨明珠彻底怔住，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对微凉的银钗，它们朴素无华，却重逾千斤。

她抬起头，眼底水光流转，却漾开一个灿烂的笑颜，仿佛所有的阴霾都在这一刻被驱散。

杨明珠将银钗仔细收回锦囊，妥善放入嫁妆箱的最底层，然后转过身，主动拉过他的手，指尖微微发烫，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夫君，时辰不早了，我们安歇吧。”

红帐被缓缓放下，层层叠叠，掩住了满室春光。

长夜漫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