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秋,天高云淡,却掩不住满城的喧嚣与喜庆。
虽然坊间传闻是裴松月请旨赐婚,新帝欣然应允。但事实是,李玄宸登基后,特意下了圣旨,给裴松月和杨明珠二人赐婚。
赵相国的话到底掺了几分真,李玄宸心知肚明。即使他已经登基为帝,即使裴松月与他亲如兄弟,但涉及江山稳固,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弘庆帝看得清楚,裴松月辞让相国之位,所求不过与杨明珠相守白头。
既如此,倒不如由他亲手成全这段良缘,亦是一段佳话。
裴松月接到圣旨时,神情淡淡的。
他懂李玄宸的意思,他与李玄宸多年的交情,又怎会不知他的野心和抱负。帝王宝座是冰冷的,通往那个宝座的道路更是遍布荆棘。在那样的情况下,当日李玄宸一时受杨芷柔蛊惑,虽有动摇,亦非全然无情。
李玄宸多虑了,他裴松月是李玄宸的表兄,又是太子的坚定拥趸,即使是为了裴氏族人的前程,他和身后的裴氏也会继续为新帝效力。
只是,作为裴氏家主的裴松月能体谅帝王心术,却不代表能全然释怀。他不敢想,若当时李玄宸当真被杨芷柔说动,再对杨明珠行邪术,后果将如何。
于外,裴松月和江东裴氏,仍是新帝最坚实的倚仗。
但裴松月心下清明,他与李玄宸之间,终究君臣分定,昔年情谊已隔山河。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只有君臣,而无亲友。
江东裴氏家主大婚,仪典自然隆重。
祖父裴易安携亲眷星夜自江东赴京,以长辈之尊,亲自操持婚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三书六礼,依制而行,丝毫未敢怠慢。
纳采前一日,裴松月却犯了难。
依礼,裴家需遣媒人至女方府邸提亲,并以活雁为聘。
然而杨明珠早已迁居郡主府,无意再回国公府。若径直送往郡主府,府上并无长辈,倒是有些不伦不类。
“明日我自当回去。”杨明珠容色平静。
裴松月不愿她委屈:“若你不喜,从郡主府出阁亦——”
“无碍。”杨明珠浅笑,目光掠过庭中桂树,金黄色的花朵藏在郁郁葱葱的枝叶中,暗香浮动。
“我身为长公主之女,国公府三小姐,理应从国公府出嫁。”
不等裴松月开口,她又道:“我不想一直陷在过去里,只是,即使我心里清楚,当初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皆是由邪术而起,并非本心,可我却不想选择原谅。”
“即使如今我好好地活着,拥有了权势、地位,可在某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我确实因为他们的伤害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我不能背弃她。”
裴松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将她拥进怀中。
杨明珠搬回了诉月阁,因着只是婚前短住,她没带多少行李仆妇。梅香到底受了伤,她留在郡主府半是休养,半是管家,只有晴山跟着她一起回去。
诉月阁的一应物什倒是全部换了个遍,回府那日,长公主早早地等在大门外,即使国公府距离郡主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依然担心杨明珠,恨不得亲自上郡主府接她回家。
下马车的时候,杨明珠看着大门外熟悉的面孔,恍惚回到了七年前她被三叔带回来的时候。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一个“四小姐”突然晕厥,抢走众人的目光和关心。
媒人是裴后,如今的裴太后。由她主婚,诸礼顺遂,极尽隆重。
婚礼前一日。
裴松月睡不着,午间他不小心睡了过去,却梦见了一场大火,杨明珠死在那场大火里。
等他赶到时,萧氏宗祠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和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看着其中一具尸体,心中猛然一空。
醒来后,他在窗前坐了许久。
杨明珠后来解释过,她没有重生,也没有死于那场大火,死的人是另一个她。他只觉得庆幸,庆幸杨明珠还活着,庆幸他们走到了最后。
时值深秋,天黑的很快。
裴松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不知躺了多久,他还是忍不住起身。
母亲说,新人成婚前不宜见面。可他实在忍不住。
国公府内红绸高挂,喜庆盈门,虽是深夜,依然还有仆从巡查明日大婚要用的东西。
幸而他轻功卓绝,几个起落间,已悄然踏入诉月阁院落。
此处却是一片静谧。
今夜月明如水,星河渐隐。裴松月站在院中,望见满院清辉,心绪稍安。泠泠月光拖长了他的身影,他却浑然未觉,目光痴痴地望着杨明珠的窗棂。
许是心有灵犀,没过一会儿,窗被推开了。
“长公子?”杨明珠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
一道清丽的身影倚在窗边。
他走近,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目光克制地落在她的裙摆上,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不合规矩,”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老人们都说,新人婚前见面,不吉利。”
杨明珠却没有理会这些俗套。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侧脸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裴松月身体微微一僵,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
“我睡不着,”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心里......有些慌。”
裴松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动作,只是全身心地感受着她的依靠。
“我不是不信你,”她继续道,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音,那是过往岁月留下的刻痕,“只是......把自己再完完全全地交托出去,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我怕又是一场镜花水月,怕最终还是会失望。”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再开口时,多了几分清醒的坚定:“但我信你这个人,裴松月,我信你的人品。而且,母亲留给我的那些产业,我也都打理起来了。我知道这些是身外之物,但它们确实给了我一些底气。就算......就算日后真有万一,我至少还能靠自己站着,不至于一无所有,狼狈不堪。”
她抬起头,终于让他看清了她眼中的澄澈与决断,那里面有柔弱,也有坚韧:“府里那些人,从前待我的那些事,我心里过不去,大概永远也无法真正原谅。但为了我们,为了往后,我愿意试着把它们都留在过去,不再让它们绊住我的脚。”